眼不清目不明的郭造终于看清了信纸上的几处“泪渍”,他大吃一惊,“难道祝姑娘真的遇到什么难处了不成?”
沉着冷静的郭造很快站到了赵雁生这边,“生哥,你若真的想去,那便去吧。反正也快到年底了,你许多年未曾休假,校尉这边不会为难你的。”
“再说了,祝姑娘总不可能是故意如此,引得你对她更加上心吧,哈哈哈...”郭造兀自笑起来,“怎么可能呢?”
赵雁生眼中倒映着炭火的光亮,轻轻应了一声。
“嗯。”
第二日,赵雁生向郑蔚辞行。
“雁生啊,这也快到年关了,前些年你都守在军营,我早劝你该出去看看。”郑蔚笑呵呵地拍着赵雁生的背,显然误会了他此行的目的。
“是该出去看看了,这是呈状,还麻烦队正转递校尉。”赵雁生将呈状交给郑蔚。
“嗨呀!这有啥。”郑蔚不以为意地摆手,“我替你交了,你只管安心去便是。”
“老郑,多谢你。”赵雁生认真道谢。
昨日下了雨,营队的地面一片泥泞湿滑,低洼处积成小水洼,映着渐明的天光。有些地方结成冰,反射出一片亮色。
已是腊月初九,西宁州天亮得很晚。几乎到了辰时,天边才渐渐出现光亮。
晨光拂晓,黎明破土而出。
赵雁生牵着马,披着一身晨雾,走出了军营。
从军营离开的第四日,腊月十二,赵雁生到了岐州城。
这里是塞北和内陆的边界,漫天的雪色消失不见,空气中冷冽如刀的风也渐渐缓下来,不再吹得人脸生疼。
赵雁生策马出城,将城中的喧闹声远远丢在身后。
第七日,腊月十五,赵雁生抵达了襄州。
他先前曾两次路过这里,都并未过多停留,只顾匆匆赶路。
只是现在,襄州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记得祝宁兰说过的,她很喜欢吃的定胜糕从清陵城搬到了襄州,于是她便很久没有吃到过了。
赵雁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
两日后,腊月十七,清陵城的轮廓在晨色中渐显。
赵雁生牵着马,慢慢走进城门。
早市的景色都是相似的,街道上弥漫着淡淡的炊烟味,青石板路两旁叫卖声不断。
他把马拴在街头,走过石拱桥,赵雁生一路走得很慢,看得很慢。
祝宁兰平日也会走过这些地方吗,此刻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也被她踩过吗?
于是,隔着时间,赵雁生羡慕起清陵城中的一砖一瓦,一棵树,甚至是商铺招牌下挂着的红灯笼,羡慕它们能轻易见到祝宁兰,能隔着人群看着祝宁兰走来,又看着她远去。
若他是那只灯笼,便要挂得高高的,高到能把街道上交织的人群尽收眼底,能在穿梭的人群中偷偷寻找祝宁兰。
赵雁生才不会在身上写下“招财进宝”。
他要一面写上“万事如意”,另一面写上“天天开心”。
见不到祝宁兰时,他就尽心尽力当一只普通的灯笼,把“万事如意”对着来往的人群。
若见到祝宁兰走过,赵雁生就乘着风翻飞起来,在空中转动,吸引她的目光,把“万事如意”和“天天开心”都送给她。
万事如意啊祝宁兰!
一定要天天开心啊祝宁兰!
可赵雁生不是灯笼,也不是这城里的一砖一瓦,他要想见到祝宁兰,必须从塞北西宁州赶九日的路,从漫天的雪地,走到雾气氤氲的清陵城。
好吧,赵雁生想,也不是很远么。
况且,灯笼和砖瓦只能静静地看着祝宁兰来了又走。
赵雁生才不想,不想每日只能翘首盼望着祝宁兰来,又呆呆地看着她走远。
他想朝祝宁兰走过去。
哪怕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赵雁生也想朝着她走过去。
石拱桥下,乌篷船往来不绝,船夫的木桨棹开粼粼水波。
赵雁生走下桥,一颗高大的木樨树映入眼帘。
清陵城的天气比想象中要冷,还泛着潮气,木樨树的叶黄中发白,被风卷着,片片黄叶飘落,像在下一场黄金雨。
赵雁生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见过这颗木樨树秋日的模样,它的花如点点星子般散落在绿叶中。
一片绿意之下,赵雁生看见了一朵兰花,一朵披着朝露的兰花。
一朵即使赵雁生回了西宁州也无法忘却的兰花。
赵雁生被它的香气引着,又回到了这里。
那时,树上的木樨花细细碎碎地开。就像赵雁生的眼睛,紧紧地密密地被一朵兰花占据着。
祝宁兰,现在到春天了。
你还好吗?
“陈少夫人慢走,有空再来啊!”
赵雁生正出神着,冷不防听见身后这一句。
他心跳骤然加快,身子也有些僵硬,不敢回头。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赵雁生像只生锈的织布机,一卡一卡地转过身。
赵雁生看见祝宁兰身后带着侍女,从他右后方的一间铺子中走出,慢慢朝着陈府的方向回去。
赵雁生只能看见祝宁兰的背影,青色的三裥裙边随着走动轻晃,像一朵风中摇曳的兰花。
于是,在这个初来乍到的春日,赵雁生心里飞出一万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