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一边为祝晓山斟茶,一边暗自心急如焚。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掀开茶盖还下意识往里瞥一眼,生怕赵雁生就藏在里面。
突然,阿布瞥见不远处的桃木四扇围屏,屏后隐隐绰绰透出个人影的形状。
天老爷啊,不是赵雁生还是谁。
更要命的是,屏风前有个梨花木圈椅,而他刚刚好死不死地请祝晓山坐了过去。
祝晓山低头轻轻吹着热茶,见阿布盯着自己身后的屏风出神,她不免好奇,欲转身看去。
她才刚动了动肩膀,身子都还没转过去,便听见声喊叫。
“等等!”阿布猛地站起来。
见祝晓山朝他看来,他脑子飞快转动,“我,我刚才左胳膊有点痒。”
说着,伸手挠了挠右胳膊。
祝晓山无语凝噎,这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她想了想,也不跟阿布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他,“掌柜这里,可有给我的信么?”
这问的就是赵雁生了。
阿布搓了搓手,“有,我这就拿给夫人。”
说着,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格柜子前,从中抽出信递给祝晓山。
祝晓山接过,神色如常。
阿布看了眼她身后的屏风,咽了口唾沫,还是没忍住问。
“夫人,你是怎么看待雁生的?”
此言一出,不仅祝晓山一愣,连一屏之隔后的赵雁生都屏住了呼吸。
他方才被阿布推进里厅,想着等祝晓山走后便出来。
谁知张庆阴差阳错打开了门,里厅能遮挡的地方不多,赵雁生只能暂且到屏风后避一避,随即便听见有人走了进来。
深色的桃木框,嵌着四扇暖金棕的绢帛屏面,其上绘着山水亭阁,垂枝攒动,光线并未被完全隔绝。
赵雁生透过屏布,隐隐约约知道有人坐到了屏风前面,他紧张地手心出了汗。
是谁,与他一屏之隔?
会是你么,祝宁兰。
随后,赵雁生听见面前的人开口说话。
声音轻柔,一如初见。
她问,可还有她的信么?
听见祝宁兰声音的一瞬间,赵雁生有种强烈的想要落泪的冲动。
当然会有的。
只要你还愿意收,只要不会给你带去困扰。
便一直会有的,祝宁兰。
赵雁生的视线隔着屏风,落到面前坐在椅子上的背影身上。
大约是祝宁兰的耳饰,被渗进来的日光照着,打出一片金色光圈,虚虚晃晃地在赵雁生眼中摇曳。
即使什么都看不真切,赵雁生还是移开了眼,不敢看她。
此刻,他的心跳得很快。
与阿布一样,他也在等着祝宁兰的回答。
“赵公子是守信重诺之人,我很感激他。”
赵雁生听见她这样说。
与此同时,赵雁生的心卷起一层层涟漪。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似乎遇到祝宁兰之后,他便总想要落泪。
阿布听见祝晓山客气疏离的回答,心中惋惜,“我知道了,信已转交给夫人,惟愿夫人诸事顺遂。”
“多谢,”祝晓山盖上茶盏,又取出一个信封交给阿布,“也劳烦掌柜,将此信转交。”
阿布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接过信,“必定为夫人送到。”
祝晓山站起来,又转过身瞧向窗外,日头透过夔龙纹的窗棂渗进来,铺了一屋子。
祝晓山与赵雁生面对面相望,只四扇屏风相隔。
阿布胆战心惊,以为祝晓山发现了什么,正欲开口。
祝晓山却自顾自收回了目光,神色如常。
“店里新到的这些布料,花样都甚好,每样各拣十匹,这两日便送到府上吧。”
“可我还未给夫人看。”阿布凝噎,又忍不住确认道,“各拣十匹么?”
“是。”祝晓山肯定地点点头。
反正花的也不是她的钱。
“好嘞!”天降一笔大生意,阿布顿时精神抖擞。
他恭恭敬敬地将祝晓山一行人送出门,看着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快步回到里厅。
“雁生兄弟,你还好吗?”
阿布体贴地宽慰着他,“其实你不用太难过,世间情之一字,本就...”
“我为何要难过?”赵雁生诧异地挑眉,眉骨上的浅疤也微微上扬。
“啥?”阿布有些错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被心悦之人给安了个大善人的头衔,不是摆明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么,这还不让人难过?
阿布明显理解不了赵雁生,忍不住说,“祝姑娘说她只是感激,这不是说明她对你无意吗?”
话说出口,阿布觉得自己话说得太直,小心地觑了一眼赵雁生。
对方却平静地摇摇头,眼眸清亮,“我并不觉得伤心。”
赵雁生顿了顿,继续说道,“比起她的难处,我能为她做的事,几乎微乎其微。即便如此,祝姑娘却对我心存感激。”
“我很欣喜。”赵雁生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阿布听完这番言语,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出话来,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傻小子,光长个儿不长脑子。
祝晓山迎着日光走出去,侍从们安静地跟随其后。
迎面走来三四个并行的年轻女子,身上穿着时兴的缎面袄裙,柳绿花红,在光秃秃的冬季街景中很是亮眼。
祝晓山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擦肩而过时,祝晓山听见其中一个穿着杏子黄绫袄的姑娘高声笑道:“阿布店里新来的那个搬货伙计,真有你们说的那般俊?”
“千真万确!阿春早上还特意绕路去看呢!”另一个着水红袄裙的姑娘接过话,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
一排小姑娘,像初春的雀鸟,叽叽喳喳,带着年轻蓬勃的春意。
祝晓山缓下脚步,下意识地回首望向刚走出来的阿布店铺,若有所思。
“怎么了,少夫人?”身后的侍女询问道。
祝晓山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淡然,“没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