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的答案,祝晓山却仍是微微一怔。
“我知道了。”
从阿布的店铺中走出来,街上的喧闹声被风卷着带到祝晓山耳边。
尽管今日天色晦暗,小年的热闹气氛却丝毫不减。
长街上灯山彩楼林立,灯楼高达数丈,照得漆黑的夜幕明亮如昼。
祝晓山走在街上,与来来往往的人群擦肩而过。
突然,祝晓山脚下一绊,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去。
即将摔倒之际,她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虚惊一场。
祝晓山没有回头,凝神听着身后的动静。
尤其是听到方才在她身形不稳的那一瞬,身后那猛然变得急切的脚步声时。
她突然觉得,方才还索然无味的街景变得有趣了起来。
街边摆着个售卖结树幡的小摊。
红黄蓝白黑,五色布帛裁成条状,底部打着吉祥结。
这是清陵城的习俗,结树幡的五色代表五行,将其系于枝头,寓意五行调和,可驱邪避灾,保佑家宅平安。
祝晓山走上前,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卖的?”
“只要三文钱,”摊主倾情推荐,“三文钱,您买到的可不仅仅是结树幡,更是来年的一帆风顺、二龙腾飞、三羊开泰、四季平安...”
吉祥话像豆子一样从他口中滚出来,唤醒了祝晓山熟悉又恐怖被支配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这个人跟先前卖纸船的是同一个人。
下元节卖祈福纸船,小年灯会卖结树幡。
行,业务还挺广。
祝晓山果断掏钱打断他,“来一个。”
还未说出口的“五福临门”被咽进肚里,摊主眉开眼笑,麻利地收钱递货,“好嘞!”
祝晓山一手拿着花花绿绿的结树幡,一手拿个从摊主那里借来的长杆子,站在树下跃跃欲试。
她用长杆子勾着结扣,打算将它挂到树梢上去。
但是那杆子有点短,她够不着。
祝晓山不死心,踮起脚,使劲伸着胳膊,想将结树幡挂上去。
还是失败了。
祝晓山向来不喜欢为难自己,既挂不到高处,便挂到低处呗。
她将杆子一伸,五色幡布便挂到了树枝儿上,随风轻轻摇曳。
祝晓山仰头看了看,倒也挺满意,便将杆子归还给摊主,心情颇佳地继续往朝前逛去。
她走后不久,有个高大的身影立在祝晓山方才站着的地方,手中握着祝晓山方才拿的杆子。
他将祝晓山挂好的结树幡轻轻取下,长臂一伸,结树幡便挂到了树顶。
高处风疾,长长的幡尾在夜风中猎猎飘舞,五色交织,像是雨后新虹。
只见那人一身浅灰襕衫,正认真盯着祝晓山的结树幡瞧,久久未移开眼。
是赵雁生。
祝晓山刚从店铺中离开,阿布便火急火燎去后院喊了他。
赵雁生看着她独自走进漆黑的夜色,终究放心不下,远远地在身后瞧着她,想确保祝晓山安全回去。
方才她差点摔倒,赵雁生险些失了分寸。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赵雁生看着祝晓山的背影越行越远,不敢靠近。
只有当祝晓山远得快要在他眼中消失时,赵雁生才抬脚,顺着她走过的路去寻她。
灯楼之上,千盏万盏花灯竞相盛放,恍若银河倾倒,洒下满街的灼灼光彩。
东风夜放,火树银花。
更吹落,星如雨。
来往的人群都为它驻足,满目惊艳。
“嘭—嘭—噼啪—!”
伴随着身后震耳的轰鸣,一道道烟花如银龙般腾空而起,又在夜幕中炸开,散作漫天星点,随即被下一道盛开的五彩火花接续。
周而复始,绚烂夺目。
人们纷纷转身看去,不住地发出惊叹。
祝晓山也转过身,目光却并未在天空中的烟花流连,而是借着人群的遮掩,寻找着一个身影。
她很快找到了赵雁生。
不是因为他穿的衣服多艳丽,也并非他有多显眼。
而是在周遭所有转身看烟火的人群里,唯有他,不曾回头。
他一动不动地立于原地,目光穿越熙攘人流,直直地望向她的方向。
他们之间距离不算近,加上夜色的阻隔,祝晓山其实瞧不清楚赵雁生在看什么。
只是此刻,祝晓山莫名确信。
赵雁生在看着她。
比起烟花,他更愿意看向她。
又开始了。
“砰—砰—砰—!”
伴随着烟花炸开的噼啪声,那道寻不到源头的声响,又在祝晓山耳边出现。
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声音?
“下雪了啊!”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人们惊奇得欢呼出声。
不是雪粒子,是真正的雪。
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自上空徐徐飘落,飞舞出一幕幕白色羽帘,又簌簌地落下来,在树梢、屋檐、地面覆上一层浅白。
祝晓山和赵雁生相望,隔着清陵城的漫天初雪。
“砰—砰—砰—!”
这一次,祝晓山听清楚了。
那是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