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王府,湖心亭。
风吹过湖面,扬起阵阵涟漪。两侧的树木随风轻轻摇晃,树叶哗哗作响。亭子立在正中央,一条窄廊从湖心延伸出到岸边。
许熙木站在廊口,双手交叠在身前。
亭子里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坐在主位,身材微胖,衣着华美,面容威严,是当今的隐王爷。
另一个微微侧身,与王爷攀谈之人,名为齐霄,当今丞相之子。据说他曾连破悬案,江湖人称“小神探”。
最后,便是她自己了。
“女儿。”
隐王的声音从廊对面传来,许熙木整了整衣袖,快步走过去。
女儿,隐王的三王女,便是她。
哒、哒、哒。
脚步轻移,身姿优雅,连衣袖的摆动幅度都在控制之中。
这并不难,王室的子女自小便在规矩中长大。
当然,前提是她真的是王女。
许熙木走到湖心亭中间,和隐王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缓步轻移,走到他身边,轻咳几声。
“小女赵婉晴。”
“在下齐霄。”
齐霄双手在身前合拢,作了一揖,抬起头,直直地望过来。
离得近了,许熙木便隐晦地打量了一下这人:身姿挺拔,眉目俊秀,眼里似乎还带着些细微的笑意。
许熙木亦是回以一笑。
隐王整了整衣袍,揽住她,笑道:
“本王的晴儿终于痊愈了,这还多亏了齐小公子送来的药材。这不,今日听说你要来,晴儿便说想同你结交一番。那本王便不打扰你们这些小辈,你们在这逛吧。”
“是,父王。”
“遵命。”
两人欣然应允。
待隐王走后,许熙木理了理头发,微微欠身,用眼神示意北边。亭外那边花团锦簇,隐约得见一条小道,不知通向何处。
“公子,这王府里的花近日都开了,不知公子可否愿与小女共赏?”
齐霄一抱拳。
“是在下的荣幸。”
两人顺着廊道走出湖心亭,
此时酷暑阳光正盛,在地面打出一片片阴影。
许熙木走在前面,微微侧头:
“多谢齐公子的灵芝,还有歧瑛花。小女这才养好了病,现如今竟也是能到外面来走上一走。”
齐霄伸手接过侍女手里的伞,微微往前半步,挡在许熙木头上。声音轻柔:
“小姐言过了。在下能帮上忙已是万幸,家父一直心系小姐身体,常常叮嘱在下去各处采买些好药材。待买好后,第一时间就给王爷送来。”
“公子的心意,小女铭记在心。”
许熙木抬起头,正遇上他低垂而来的视线,看似温润如水。
齐霄毫不避让,见她瞧过来,便又勾了勾唇角,轻声道:
“不过,在下最近倒真有一事忧愁不已。”
“何事?”
许熙木故作不解,但心下有了猜测。
“有人托我找一尊黄金像。”
“黄金像?”
许熙木问道:
“长什么样?有多重?有多长?公子同小女好好说说,小女定会日日留心。”
两人缓步走进花丛中,只见花儿开得正艳,姹紫嫣红,随风轻轻摆动。
许熙木怕被看出端倪,便假意伸手抚上一朵黄色的花。
“小女听父王说,公子常破悬案,可否又是一桩令人头疼的难题?若有小女能帮上忙的,尽管同小女说。”
齐霄一顿,笑道:
“这...金像长作何样子,在下也不知。姑娘若肯帮忙,便以足够。对了,听闻王爷同王妃前段时间北上游玩,小姐可随行否?”
“未曾。小女身子弱,一直待在这宅院里。每日呀,就爱侍奉这些花花草草。”
“这花儿真是长得极美,可见小姐下足了心思。”
齐霄顿了顿,才道:“在下提起金像,也只是因为王爷王妃途经那北边一小城,阳福城。不知小姐可曾听闻?”
许熙木摇头:“父王母妃并未同我说得这般详细。这样,待过了一会儿,小女去问问父王,看看是否知道这金像一事。”
“多谢小姐。”
许熙木抬手示意前方:“公子,那不妨同小女去看看前面的紫鸢。昨日看还是蔫头耷脑呢,没想到今早便盛开了,想必是知道公子要来吧。”
“好。”
头顶传来齐霄的回应,伞的阴影缓缓旋转,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内,随即往前慢慢走着。
许熙木松开手,正欲随齐霄前行,却没想到手指上一片黏腻。
那花儿没有再随风摇摆,竟是直接粘在了她的手上。
黄花细长的茎被她生生捏断了。
阳福城。
许熙木微微用力,将花儿丢掉,继续走。
她怎会不知呢?
那是北方一小城,确实不大,远比不得京城繁华,但那里的百姓热情善良,对每个人都是真诚无比。
而就在那小城外的山上,有一处尼姑庵。
那是她的家。
黄花的花瓣随风飘摇,最后落在泥土里。一片破败之像,就和她现在一样。
黄金像。
这是一切的原因。
她必须演好赵婉晴,才能回家,而不是如这花儿一般,落在泥里。
“小姐?”
“来了。”
她捡起微笑,走向不远处等待的齐霄。
眼前这人,不仅是丞相之子、小神探,更是她的敌人。
“公子。”
“怎么了?”
齐霄的目光依旧柔和,但许熙木知道,切不能放松警惕。若有一点错漏,怕是项上人头不保。
她柔柔一笑,温顺道:“公子想查金像,小女也想尽一份薄力。公子于小女有救命之恩也不为过,小女万分想报答公子,不如公子同小女说说,小女也能帮上忙。”
许熙木微微仰起头,期待地看着他。眼波流转间,一片柔弱可怜之相。
齐霄却拒绝了:“金像一事,在下万不可同别人说一分一毫。不过小姐若是在这大院里呆着无趣,城北的梨园新进了一批鲜花,不知小姐明日可愿同在下去玩一圈?”
许熙木有些失落地低下头,但转念一想——
也不是不行。
于是又振奋起来。
“好,小女未去过梨园,就劳烦公子了。”
“那明日一早,在下便来接小姐。”
齐霄行了一礼:“小姐早日歇息。”
许熙木轻轻点头:
“明日再见。”
在他转身离开,背影彻底消失在转弯处时,许熙木轻声开口。
“小蝶。”
旁边那身着鹅黄长裙的少女立刻走过来,轻柔地握住了许熙木颤抖的指尖。
“小蝶,我今天的礼仪没出错吧?”
“错的很多,小姐。”
许熙木不由得苦笑一声:“好,那待我回去再细细——”
“您做得很好,小姐。”
小蝶却出言打断她,收紧了手指。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小臂,许熙木怔怔地看过去。
只见这平日里最为守规矩的少女,竟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着许熙木额头上的汗珠。
许熙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闭上眼睛,心跳得飞快。
这可不是她为了扮演赵婉晴装出来的,而是真的如此紧张,如此害怕。
她如今和齐霄扯上关系,他可以成百上千次无功而返,而她只要有一丝错漏,那便是万丈深渊。
“走吧,回去。”
许熙木拉着小蝶,果断转身,走向和齐霄相反的方向。
第二天一大清早,齐霄的马车就停在了大门口。这时许熙木也是早早收拾好了衣装,见他来了便赶紧出去。
“公子。”
许熙木弯起眼睛,柔柔地笑着。
齐霄站在马车前,为她掀起帘子。
“小姐请。”
这马车奢侈至极。外头是金丝楠木,车顶装饰着铜饰,裹着金;内里亦是软布铺陈,丝绸垂绦,绣着精致的花朵纹理,瓜果一应俱全。
许熙木坐了进去,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常。
“多谢公子。”
“小姐可莫贬损在下。小姐同在下一起游玩,是在下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