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孩子上课的时候也总是挨着坐，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啊，平时规规矩矩的二少爷一拿起笔来那是谁的话都不听，什么颜色都敢往上堆，差点没气死我这把老骨头，也多亏晚儿还老记着给他改过来…”

一通恨铁不成钢的抱怨让气氛轻松起来，黎清晚也抬起头，目光朦胧，飘向卓亦珩的方向。

“阿珩那时候最喜欢雷诺阿的画，老师您一直强调要用柔和的颜色去铺光影轮廓，他反而觉得暗色更合适，还和您吵了一架…”

“可不是！吵完之后他还有脾气了，画什么都只勾个线条就扔在那儿，也是你帮他上的色吧，臭小子还以为我不知道！”

被老师点名恐怕任何人都无法置身事外，卓亦珩脸上掠过一丝紧绷，紧接着被罕见的怅惘代替，下半张脸的线条变得柔和。

“都是小时候胡闹罢了，您记得这么清楚难道还在生我的气不成？”

“那我得气到猴年马月去？”

荀老一嗔，笑容里带着顽皮，视线在两个学生身上游走，语气活灵活现，

“倒是你，可别忘了你清晚妹妹的好，别欺负了她去！不然我可不答应！”

桌上有人发出会心轻笑，羡慕这份融洽无间的师生情和青梅竹马的默契，大多也是惊叹，似乎不敢相信翩翩贵公子的二少也曾如此不服管教性情顽劣。

只有少数几位低头或噤声或笑得尴尬，毕竟他们心知肚明，如果卓亦珩真是家族的乖乖仔规矩的卫道士，就不会顶着重重压力也要脱离戚家，那么大的家业说不要就不要。

几乎是荀老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戚锋放下酒杯，似乎也被挑起了某段回忆般看向对面，慵懒靠回椅背，明知故问：

“老师还记得有一次我和阿珩迟到，您本来要下令责罚的但是看我们伤得厉害又不忍心，那时候也是清晚帮阿珩上药的...”

荀老面上有了一丝心疼：“那能忘吗？我当时一猜就是琼斯那老家伙又拿你们兄弟俩不当人了，小小年纪，他也真下得去手，晚囡囡都给吓着了…”

卓亦珩放下刀叉，并未说什么，指尖轻轻点着桌布，姿态看似放松，脊背却缓缓挺直了一分。

“你俩都才才十三四吧？一上完体术课就鼻青脸肿的，好几次还满身是血，也得亏你们感情好，互相架着才挪到画室来…”

说到这里荀老微叹了口气，

“那时候好啊…哪像现在，阿珩不光不理我这个老头子，连他哥也生分了…”

这句话让整个长桌前端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变化太过明显连沐梓柠都不免被波及，她没忍住转头看了眼左前方的队长。

所有谈话她都在听着，其实她从来不知道怎样去想象一个小萝卜头般的卓亦珩，因为认识开始那人就一副可靠成熟的模样，无论什么事三言两语就搞定的那种。

但现在，隐隐约约竟也能拼凑出一个画画咬牙切齿，又对着一堆颜色轻轻皱眉然后不耐烦扔了画纸就跑的小少年。

——别说还挺可爱。

虽然那句“满身是血”吓了她一大跳，还差点把杯子砸了，也不明白戚家到底搞什么把戏这么对待小孩儿，怪不得她家leader非得离家出走。

不过，她知道卓亦珩刚刚是开心的，定是希望有人能和他说起童年时的趣事，或许那时候他也是有可以依赖的老师兄长青梅在旁，有烦恼有喜恶的，不必事事尽善尽美。

虽然沐梓柠会别扭于那是她无法参与的往事，但卓亦珩开心，她也会跟着开心。

可此刻，她能明确看出男人有些沉下去的脸色，坐姿也不算放松，整个处于一种蓄势待发又充满压迫感的静止状态。

过去有些事，明显还是让他很难接受。

就怕某位再多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她紧急唤了Jason过来。

几个座位外，意料之中，戚锋嘴角噙着笑，眼底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与挑衅：

“的确是Mr.Jones的训练没错，阿珩表现其实一直都很好，对战基本不受外伤，老师您说的那几次应该都是因为Leon——”

“锋少——”

深沉的寒意覆盖了卓亦珩整张脸，他盯着戚锋的眼神无丝毫玩笑，握着酒杯的手指极用力，但语气依旧克制，

“老师的寿辰，说这些无关的事做什么？你不是向来守礼，真要这样扫他的兴？”

荀老脸上的怀旧笑容淡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年长的几位垂下眼帘，或假装专注于盘中食物，或端起酒杯掩饰心照不宣的眼神，

年轻一代则是看热闹的兴奋与好奇，还有的目光焦急，想打圆场又不敢轻易介入。

其实在这些人眼中依旧为卓亦珩的超强魄力感到佩服，正是热血崇拜榜样的年纪，而卓亦珩正好符合所有要求。

——那种身在枷锁，幼时对传统不得已尊崇，待实力足够时又挑战并强行打破的姿态。

虽然对于戚家这样的家族来说，太有主见太标新立异不见得是件好事。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卓亦珩那句打断还未达到理想效果，好在在戚锋又要开口之前，他身旁的宫辞举杯示意了一下，起身道：

“还未向荀老贺寿，祝您福寿双全，春秋不老。”

在场的宾客也都照做，各自举杯说着祝语。

然后也不知宫辞又提了什么话题，倒是把戚锋的注意力吸引走，两人低低交谈了起来。

沐梓柠放下心来，又看了眼卓亦珩那边。

有黎清晚安慰着，想必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