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时刻，我看着长长的石梯下，众人将一盏又一盏的灯点亮，灰蓝色的夜幕下，树影婆娑，一园的灯火像星子一样亮了起来，整体夜色却竟比起前几日更黯淡了一些。

也对啊，真实的，由人点亮的夜色，也大概只能这么亮了吧。

夜风依旧凉爽，我拿起梳子坐在露台上懒懒梳着头，捡起落下的蓝花楹树枝便将长发挽起，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还算得体的一身衣裳，我顺手抱起一只兔子，朝着酒楼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花草树木都修剪打理过了，青石板间的杂草也清理干净，庭灯木廊干净无尘，就连养着锦鲤的池子也清澈见底了起来。

果然要想维持好一个庄园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啊。想来归云也是费心了，我就只是出个钱当个甩手掌柜，还真是偷懒。

此刻酒楼正热闹，众人已然准备好了明日开业的一切，一边庆祝一边吃饭，我停步在门口，侧身朝着空气说了一句，“来一起庆祝一下。”

“不必。”邪神大人话毕显身了，抱臂倚着墙看着我。

我揉了揉怀中小兔，弯腰将它放下，随后朝着他伸出了手。

他低眸看着我的手，只低声问我道，“疼吗？”

这几日他不出现也不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切，然后问我这样一句话吗？我笑了笑，“你清楚我没有拒绝，我也沉浸在毁灭的痛苦中不想清醒。”

他无力笑了下，伸手让我牵住。

我的到来也并未将这热闹冲散，大家笑着闹着将我二人引入席中，觥筹交错间，我用左手撑着头，隔着摇曳的烛火看着对面正安安静静吃着饭的阮闲舟，被我看得久了，他抬眼与我对视的刹那便红透了耳尖，面上却仍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折枝再次替我满上一杯酒，我右手接过酒，双指捏着精致的酒杯，慢慢将酒饮下，这边的酒都不同那边的那般烈，保留着粮谷与果子的香气，带着微微的甜，清清冽冽的。

却仍是醉人的。我看着正同伙计说着话的阮闲舟，欣赏着他那立体的侧面。

等到他同那伙计说完话，我直直看着他，笑着问道，“闲舟明日可是很忙？”

他思忖了会，正经地答我道，“琐碎的事都安排好了，明日只剩下陪主人招待一些重要的客人。”

“那就好。”我扬起嘴唇，露出一个笑容。

他似乎是从这笑容中看出了什么，轻咳了一声，故作正经地看向正在划拳的年小熊年小鹿，不再说话。

“主人，咱们的菜式就暂定的这些，往后若是想吃些别的什么，尽可跟我说。”温辞秋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了我碗里，神采奕奕地继续道，“几个大师傅本领实在了得，你且尽管为难也不难不倒他们，着实让我学到许多。”

“是吗？”我看向温辞秋，“难为大师傅算什么本事？我倒想为难为难你，何时能做顿如此美味佳肴？”

温辞秋应是想看热闹，没想到把自己拉下了水，连忙笑了摆手，“虽说我管着后厨，可本领确实不如几位大师傅。”见我没有收回那些话，只好无奈笑着点了头，“那我磨练磨练。”

我侧过头看向身侧一直默不作声的邪神大人，凑近了他问道，“邪神大人对我们这凡间食物可还满意？”

他似乎只浅浅尝了一尝，并不同凡人一样吃到饱腹才停，倒是对酒水更倾心，一桌的酒被他喝了大半去，见我问他，只淡淡笑着眯起蛇瞳，如常的魅惑，用他那绕人心尖的嗓音跟我说道，“有几分意趣，只是这酒……”

“嗯？”我歪头看向他。

“不如那夜用来解渴的梅子酒叫人心醉。”他低下声音，凑近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想起那夜的沉醉，心乱了几分，却不禁瞪了他一眼，见他笑意更深，我便扭头去同其他人说说笑笑了。

酒足饭饱，我拎起一壶酒，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门，抬头仍是那轮满月，笑着看它将一片清辉洒落江面，我倚着一棵开满了梨花的树回头看向身后的邪神，问道，“今夕何夕？这滔滔江水，到底是往前的，还是静止的呢？”

“你才是那个最想知道答案的人。”他看着我，嘴角的笑一如最初，那么叫人看不穿。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收敛了笑意。

他上前一步，弯腰在我唇上印下一吻，低声说道，“不要往前看，停下，留在我们身边就好了。”

“你们？”我眯起眼睛。

他笑了一声，拉着我的手，往前慢慢走着，漫不经心地说道，“就算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你也是喜欢热闹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夜风吹起的白发，沉声道，“你和那个人设，完全不一样。”

他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我，眸中带着几分复杂，举起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呢喃一般地对我说道，“如果不是这样握住了你，我想我会比之前更疯，可你现在就在我身边，我也不敢……所以，留在这，就好。”

应是在祈求，我看见他双眸中闪过几缕破碎。

可我从不是顺着楼梯就会下去的人，我只是淡淡地问他道，“叶英也不一样了，和游戏设定、和我笔下的那个角色，都不一样，为什么？是因为，我的死亡？”

我亲自选择的死亡。

握着我的那只手忽然不自觉加大了力气，不想让我逃走，他似是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语调都在微微颤抖，“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生命果真如樱花般脆弱。”

那现在的我是什么呢？一个数据？一行文字？还是一个灵体？还是梦境里的那只蝴蝶？

见我沉默不语，邪神伸出手将我拥入了那个我熟悉的，没有温度的怀抱，将头贴在我的耳边，低声哄着，“别再翻看了，停在这儿，留下来……”

可我……

我还在想，邪神忽然间抱着我向后倒去，带着我坠入了水潭之中，冰冷的水自四面八方拥来时，他捏住了我的下巴，撬开我的唇与我深吻，将我所需要的空气以口度给我。

沉沉浮浮之间，我只看见那轮虚假的月。

触觉，味觉，听觉，视觉，都这样的真实，可是发生的一切却虚假得让我发笑，可我却找不到破绽，寻不到出口，沉溺这样荒唐的梦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