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枰镜哑声道:“是。”
暑热骤散,淡淡的云彩遮住了恢弘壮阔的建筑,从高处投下片片落影。卢枰镜挑了一副棋具,待要出去之时,又想起昨夜竞日孤鸣并没有睡好,因夜里雨声渐渐嘈杂,他也断断续续的醒了几次。
他犹豫了一下,便道:“夜里雨声烦人,不知可有厚实一些的屏风,暂时一用。”守库的宫人道:“屏风自然有的。”领他往另一处库房,走到回廊,忽有人一声声敲门,却是隔着一院子竹林传来。
宫人本不欲管,卢枰镜听那声音断断续续,气力微弱,猜测那是一个女子,既不叫喊,也许是困在这里好一阵子。他咳嗽一声,见那宫人仍然装聋作哑,便道:“烦劳稍待,好像是王府里一个侍女的声音。不如去看一看。”
竹林旁边的院落,隔着墙,小门挂了锁。听到有人来了,关在屋子里的女子声音含泪,凄楚可怜:“谁在外面?求你放我出去!”宫人忙开了门,见了那女子,露出懊恼之色:“姚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关在这里了?这里的锦缎可是进贡的贵货。”
“好了。”卢枰镜冷淡的打断他:“不过是些布料罢了。”
姚金池抬起头,泪痕未干,在昏暗的屋子里,她的脸庞好像有一层淡淡的光。她掩面走了出来,卢枰镜转向她,又变得客气起来:“王爷也是赞过姚姑娘细致温柔、品味不俗的,不如一同前往吧。”
姚金池刚刚受了他援手,见他客气相邀,虽仍然害怕,却还是点了点头。三人一路无言,宫人见他维护姚金池,搬出了北竞王这座大山,便也乖觉得不再去言语招惹姚金池。
卢枰镜心里万千思绪,挑屏风也只是随手一指。等宫人安排运过去,他站在一旁只需随行,看了一眼仍然怯怯的姚金池,心底暗自摇头:在这深宫里宫人无数,未必有北竞王府规矩严明,露怯更是不智之举。
搬运屏风的宫人也有看见姚金池的,不时投以目光。姚金池犹豫不决的站在车边,不知是要告辞还是跟着一起去,卢枰镜走下石阶,轻声道:“姑娘若是没有他事,不妨一同去吧。”
姚金池鼓起勇气,轻声道:“大人,我姐姐还要来寻我,我……要在这里等她。”
卢枰镜点了点头,道:“是卢某唐突了。”转身随搬送屏风的宫人往凝晖宫去。
姚金池望着一行人去了,心中惊惶未消,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已经说明了来人的身份。她低下头,强忍着泪意:“姐姐……”
“我真不知,你能无用到什么地步。”姚明月不耐烦的说:“都到了今日,你也只会哭吗?”
苗王设宴,藏镜人携妻子列席,姚明月是已经国灭的交趾公主,也是苗王武勋的证明,正好让宫中另一个战利品挂在宴席上炫耀一番。姚金池跟在姐姐身后,纵然姚明月脾气不好,在国破家亡的处境里她们也是一般存在,姚金池边走边擦干净眼泪,听着姐姐毫不留情的训斥:“……还不如用你这身本事找一个男人算了。”
用帏布围起来的供帐之内,酒香阵阵飘荡,姚金池跟随姐姐走进去,姚明月扫了一眼周围,索性在罗碧身边坐下。姚金池暗暗松了口气,她生怕连位置都找不到,又在众人面前惹人注目。坐在姚金池身后,她很知趣的为姐姐倒酒。
“论及有功之人,说来,王叔府上的清客也有大功,今日怎不带他入席?”
竞日孤鸣坐在苗王下手边,微笑不语,看向猛喝酒的千雪孤鸣,
千雪孤鸣神色不虞,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不多看过来一眼。这样的神色,竞日孤鸣便知道苗王或许又有什么计划,且让千雪也知道了。他端起酒杯,遥遥一举:“当日之事,苗疆战神与铁军卫皆有大功。王上福泽深厚,得两位良才相佐,小王福薄力微,未能为王上分忧,还要王上分心救援,又岂敢受赏?”
苗王举杯痛饮,十分受用,又道:“王叔何必自谦,既然是王叔亲近之人,孤王自有恩赏。”命人去凝晖宫。
千雪飞快看了竞日孤鸣一眼,喝了一口酒,竞日孤鸣就咳嗽了一声,外面风不大,围了帷账更是不见风动。千雪忽然道:“又不是什么美酒。王叔身子骨弱,喝了这一杯还是回去吧。”
竞日孤鸣微笑,接了侍女递过来的布帕,打趣道:“连苍狼也能喝两杯,小王岂会一杯就醉。”他一说话,苗王便看向一旁的儿子,苍狼规规矩矩坐在旁边,目光担忧的望着竞日孤鸣:“祖王叔,苍狼只能饮两杯酒,那您也只能再喝一杯了,这一杯酒,苍狼来为您倒。”
他从座位上下来,走到竞日孤鸣身侧,竞日孤鸣微笑道:“乖苍狼,你倒的酒,祖王叔……”浅浅的酒晕着光,苍狼已经放下酒盏,千雪心事重重,见苍狼只迅速倾了一下,还是猜到了,笑道:“好孩子,苍狼也来给王叔倒一杯。”
竞日孤鸣端起杯,浅浅一层的酒,真是听叔叔话的乖孩子了,含笑转向苗王:“这一杯酒,与王上同饮。”苗王举杯,一饮而尽,又喝道:“苍狼,莫再胡闹。”千雪摸了摸侄子的头发:“好孩子,祖王叔不喝了,王叔也喝醉了。你去看着你父王,别让他喝糊涂了。”他说完,长身而起,朝四周看了一圈。
苍狼回到父王身边,刚要说话,苗王神色已经变了,怒视千雪,不言自威。千雪最后看向了他,奇怪的笑了一下,那一下,周围人忽然安静下来。
“王兄,祭典过了,仗也不打了。这王都我也呆得够够的了,苗疆没事,我就满天下逛逛,再找个地方隐居。你也别日夜操心没完,等哪天隐居得腻了,我自然会下山,找你饮酒。”
竞日孤鸣放下酒杯,千雪看向了他,这一刻,千雪又柔和下来:“王叔,你好好呆在你的王府,等我有了好方子再送来。”
他没有和藏镜人客气一番,或是告别。藏镜人也不会长留在王都,他们迟早会在神蛊温皇那里聚头的。
千雪孤鸣大步离开了。
姚明月撇了撇嘴,冷笑了一下,但她知道狼主一走,苗王就更不会猜忌这个弟弟,从前的猜忌会成为后面滚滚而来的后悔和真情……多虚伪啊,只要没有了权力,天底下就能凭空多出好些真情实感的兄弟。
姚金池注意到了姐姐的眼神,但姐姐向来鄙视一切男人,她顺着目光远远望过去,几乎忘了把视线收回来。直到宫人领着一个男人走入帷账,男人低眉垂眼,向苗王行礼,又走向了北竞王身后。
姚金池愕然的认出,男人是刚才帮她脱困的人,他沉默的站着,就像北竞王府那边的另一个战利品。姚明月低低道:“可惜了……原本还想让罗碧想法子,送你去北竞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