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长生抬头,看见那人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月白色长衫,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比那日在雪中少几分华丽,多几分清雅。
“这……这是哪里?”长生怯生生地问。
“戏班的后院。”杜玉楼把药碗递给他,“先把药喝了。”
“谢谢……老板救命之恩。”
杜玉楼在他床边坐下,姿态优雅地翘起腿:“我不是什么老板,就是个唱戏的。你叫我玉楼就好。”
长生点点头,偷偷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杜玉楼问。
“谢长生。”
杜玉楼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有什么打算?”
长生攥紧手中的香囊,摇了摇头。
他能有什么打算。
继续乞讨,直到冻死在某条巷子里。
“若是没地方去,就留在戏班吧。虽然不能让你大富大贵,至少能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长生愣住。
“我……我能做什么?”
“先从杂役做起,扫地打水,洗衣服,这些总会吧?”
长生连忙点头:“会的!我都会!”
杜玉楼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长生在戏班留了下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扫院子,打水,洗戏服,干各种杂活。
虽然辛苦,但至少不用挨饿受冻。
戏班里的其他人对他还算友善,只有大师兄总是看他不顺眼。
“小叫花子,动作快点!”大师兄常常这样呵斥他,“别以为玉楼哥可怜你,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谢长生不敢顶嘴,只能更加卖力地干活。
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必须谨小慎微。
唯一让他感到温暖的是杜玉楼。
虽然他总是淡淡的,很少笑,但长生能感觉到他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善意。
这天晚上,长生起夜,又看见杜玉楼独自坐在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他月白的长衫上,显得格外清冷。
“玉楼哥……”长生忍不住走上前,“您怎么还不睡?”
杜玉楼似乎有些醉,眼神迷离地看着他:“是长生啊……来,陪我说说话。”
长生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夜风很凉,他忍不住打个寒颤。
“冷吗?”杜玉楼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长生身上。
那衣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和说不清的香气,很好闻。
“玉楼哥,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长生小心翼翼地问。
杜玉楼轻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心事?谁没有心事呢……”
他转头看向长生,“长生,你相信情吗?”
谢长生愣住。
情?又是这个字。
他想起母亲为情蹉跎的一生,下意识地摇头:“不信。”
“为什么?”
“情……只会让人痛苦。”长生低声道,“我娘就是为了情,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杜玉楼沉默良久,才道:“你说得对……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长生抬头看他,突然发现这个平日里光彩照人的名角,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
“您也为情所伤吗?”长生忍不住问。
杜玉楼没有回答,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月光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双手白皙细腻。
长生看着杜玉楼眼中的泪光,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懂什么是情,但他能感受到杜玉楼的痛苦,那种痛,和他失去母亲时的痛不一样,但同样深刻。
“玉楼哥……”长生轻声唤道。
杜玉楼似乎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不早了,去睡吧。”
长生起身,把外衫还给杜玉楼。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杜玉楼依然坐在那里。
这夜,长生失眠了。
他想起母亲,想起杜玉楼,想起那个叫做情的字。
为什么这么多人为它痛苦,为它痴狂?
他不懂。
但他知道,他绝不要步他们的后尘。
寒冬渐深,戏班里的生活依旧。
长生每天干完杂活,就会偷偷躲在戏台后面看师兄们排戏。
他最喜欢看杜玉楼排戏。
无论是缠绵,还是忠义,杜玉楼都能演绎得淋漓尽致。
有时看着看着,长生会不自觉地模仿起他的身段和唱腔。
他发现自己对唱戏很有天赋,往往看一遍就能记住大概。
这天,他正在后院偷偷练习杜玉楼昨天唱的一段,突然听见身后有人鼓掌。
“不错嘛,小叫花子还挺有天赋。”
长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大师兄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大师兄……”长生紧张地低下头。
“怎么?也想学唱戏?”
长生不敢说话。
“我告诉你,戏班不养闲人。你一个打杂的,老老实实做你的活,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长生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