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着喝一点。”杜玉楼将酒杯推到他面前,“在这个世道,有时候只有醉了,才能活得明白。”
长生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杜玉楼轻轻笑了:“慢点喝。”
两人沉默地对坐片刻,杜玉楼忽然开口:“玉青,我要走了。”
“走?去哪?
杜玉楼望着天边的月亮,眼神飘忽,仰头饮尽杯中酒,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唱尽别人的悲欢离合,却终究逃不过自己的情劫。”
“情……真的值得让人如此痛苦吗?”
杜玉楼走后,戏班不能没有台柱子。
在班主的安排下,谢长生开始挑大梁而他的新搭档,是一个叫杜金川的武生。
杜金川是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但总是沉默寡言,除了排戏时必要的交流,平时几乎不说话。
“金川师兄。”第一次见面时,长生怯生生地打招呼。
杜金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头算是回应。
长生发现,杜金川的生活极其规律,每天除了练功就是看书,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
“金川师兄,你是哪里人?”某天晚上,长生忍不住问道。
杜金川翻书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
长生有些尴尬,正要转移话题,却听见杜金川低声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我是被拐来的。”
“那……你的家人呢?”
杜金川合上书,吹熄油灯:“睡吧。”
黑暗中,长生能感觉到杜金川翻身背对着他。
班主给他们安排的第一出大戏是长恨歌,但这出戏与寻常版本不同,加了许多粉色的桥段。
第一次排戏份时,长生羞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搂紧些!”班主在台下呵斥。
长生咬着唇,十分难堪。
杜金川倒是很专业,每个动作都做得恰到好处,既不逾矩,又能表现出戏中人的情意。
但他越是专业,就越发衬得长生放不开。
“停!”班主猛地拍案而起,“你这是在演木头人吗?”
长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班主,我……”
“我什么我!”班主怒气冲冲地走上台,一把拽过长生,“既然放不开,那就好好练!”
他命人取来一块白布,团成一团塞进长生嘴里。
“咬着,不许吐!”班主厉声道,“什么时候把这场戏排好,什么时候才能取下来!”
长生惊恐地睁大眼睛。
布团塞得他很想吐,却又不敢反抗。
更可怕的是,班主还取来了鞭子。
“金川,继续!”班主命令道。
杜金川看了长生一眼,眼神复杂,但还是依言上前,按照戏中的要求搂住长生的腰。
长生浑身僵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软一点!”班主一鞭子抽在长生背上,“你是杨贵妃,不是木头桩子!”
火辣辣的疼痛让长生几乎叫出声,但嘴里的布团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杜金川的手臂紧了紧,似乎在给他支撑。
这场戏排了整整一个下午。
长生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鞭子,只记得最后取下布团时,他的嘴角已经磨破,嗓子也哑了。
“今天到此为止。”班主终于开恩,“明天继续,若是还放不开,就别想上台了!”
谢长生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递来干净的手帕。
长生抬头,看见杜金川沉默的脸。
“谢谢……”
“戏子就是这样,台上卖笑,台下卖命。”
长生擦眼泪的手顿了顿。
“我刚来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后来才知道,要想活下去,就得放下尊严。”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长生心里发酸。
“为什么……为什么要演这种戏?”长生哽咽着问。
杜金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嘲讽:“因为有人爱看,班主要赚钱,我们要吃饭,就这么简单。”
从那天起,长生渐渐放下矜持。
他明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随着排练的日子长了,他和杜金川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杜金川虽然话少,但在台上极其可靠,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他,配合他。
两人同吃同住,朝夕相处,长生渐渐发现杜金川冷硬外表下的温柔。
他会默默帮长生留饭,会在长生练功受伤时递上药膏,会在长生被班主责骂时悄悄安慰。
某天夜里,长生被噩梦惊醒,发现杜金川正坐在他床边。
“做噩梦了?”杜金川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长生点点头,心有余悸:“梦见我娘了……”
杜金川沉默片刻,突然问:“你娘……是个怎样的人?”
长生有些惊讶。
这是杜金川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事。
“我娘……很温柔,对我很好,只可惜……”
他断断续续地讲起母亲的故事,讲起从未谋面的父亲,讲起母亲临终前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