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心一下子揪紧。
“哭什么?”樊康平躺在病床上,还有心思开玩笑,“老子又没死。”
长生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替他换药。
当看见那道狰狞的伤口时,他的手忍不住抖。
“怕血?”樊康平问。
长生摇摇头:“怕您疼。”
樊康平愣住。
他征战多年,受伤是家常便饭,从来没人问过他疼不疼。
“疼个屁!”他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算什么!”
长生不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
养伤期间,樊康平的脾气更加暴躁。
换药嫌疼,吃饭嫌淡,连看书都嫌字太小。
“这他娘的是什么破书,”他把三国演义摔在地上,“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
长生默默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庄先生说,这本书讲的是谋略……”
“谋略个屁,”樊康平怒气冲冲,“有谋略能让老子的伤好得快点儿?”
长生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少帅,我念给您听?”
樊康平斜眼看他:“你认得全吗?”
“庄先生教了我不少字,应该……认得全。”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长生每天都会给樊康平念一段三国演义。
他声音清朗,念得抑扬顿挫,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偷偷记下来,等庄承煜来了再问。
樊康平起初还挑三拣四,后来竟真的听进去了。
“停!”听到空城计那段时,他突然喊道,“倒回去,再念一遍!”
长生依言重复。
“妙啊!”樊康平一拍腿,“这个诸葛亮,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他兴奋地坐起来,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长生忍不住笑了:“少帅,您慢点儿。”
樊康平看着他笑盈盈的样子,忽然不说话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长生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这刻,他不再是那个战火中厮杀的军阀,长生也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勤务兵。
“长生,”他轻声问,“等我伤好了,教你打枪吧?”
长生惊讶地看着他:“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樊康平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样子,“不过你要是学不会,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长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一定好好学。”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
在这个烽火连天的年代,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慢慢靠近。
樊康平打了胜仗,缴获不少好枪好炮,连带着整个师都扬眉吐气。
几个拜把子兄弟吵着要给他庆功,就在师部后院摆了满满三桌酒席。
院子里张灯结彩,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桌上摆着大碗的肉,大坛的酒,一群粗豪的军官们划拳行令,喧闹声震天响。
“康平,这仗打得漂亮!”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举着酒碗站起来,“敬咱们樊少帅!”
“敬少帅!”众人齐声附和,碗碰得叮当响。
樊康平今日心情极好,来者不拒,一连干了几碗白酒,脸上已经泛起红晕。
他一把拉过坐在身旁的庄承煜:“要说功劳,还得是咱们承煜,要不是他识破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老子这回非得栽跟头不可!”
庄承煜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康平过奖了。”
“诶,我说承煜啊,”旁边一个胖军官插话,“小时候就数你最调皮,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哪样少得了你?怎么如今变得这么沉得住气?”
樊康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急忙打断:“老周你喝多了,胡说什么呢!”
他转向庄承煜,语气带着少有的小心翼翼:“承煜,这人粗,你别往心里去。”
庄承煜摇摇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都是小时候的事,不提也罢。”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樊康平眼珠一转,把身后的长生往前推了推:“来来来,让长生给大伙唱个曲儿助助兴,这小子唱得可好了!”
长生猝不及防被推到众人面前,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这些日子跟着庄承煜读书识字,气质越发清雅,在火光映照下,竟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少帅,我……”长生想推辞,却被樊康平按住了肩膀。
“怕什么?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樊康平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就唱你前天练的那段霸王别姬!”
长生拗不过他,只得清了清嗓子。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他今日唱的与往日不同,少了些婉转缠绵,多了几分苍凉悲壮。
嗓音清越,字正腔圆,每一个转折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原本喧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满院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唱得太好了!”
“这嗓子,比城里那些名角儿都不差!”
“长生兄弟,改日一定要来我府上唱一出!”
樊康平得意地揽住长生的肩,像是炫耀什么宝贝:“怎么样?老子捡到宝了吧?”
长生被他揽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挣了挣,却没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