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冲?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吗?”
长生端着新沏的茶,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轻轻敲了门。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片刻,樊康平沙哑的声音响起:“进来。”
长生推门进去,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几位高级军官围在沙盘前,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樊康平站在中间,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胡茬,军装领口扯开两颗扣子,整个人像一头被困住的焦躁雄狮。
长生默默地将茶水放在每个人手边,轮到樊康平时,他低声提醒:“少帅,您的茶。”
樊康平看都没看,胡乱地一挥手,险些打翻茶盏。
长生手稳,及时扶住,滚烫的茶水还是溅了几滴在他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小片。
他抿了抿唇,没出声。
一个姓李的参谋长叹了口气:“少帅,这伙土匪不除,商路不通,百姓不安,大帅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老子不知道要除?”樊康平猛地一拍桌子,沙盘上的小旗子震得乱晃。
“可怎么除?你们告诉我怎么除!”
“强攻损失太大,围困?他们山上有水源有存粮,耗到猴年马月去!”
众人再次沉默下来。
长生放下最后一杯茶,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毫无用处。
接下来的两天,樊康平的脾气坏到极点。
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被端出来,谁进去汇报工作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整个师部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夜里,长生端着一盆热水,再次来到樊康平的卧房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里面没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发现樊康平和衣倒在床上,似乎是累极了睡着了,连靴子都没脱。
桌上摊着黑云寨的地形图,被他用红笔划得乱七八糟。
长生放下水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帮他脱掉靴子。
刚碰到鞋带,樊康平猛地惊醒,眼神锐利如鹰,手下意识就去摸枕下的枪。
“少帅,是我。”长生连忙出声。
看清是他,樊康平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重重倒回枕头上,抬手遮住眼睛,声音疲惫不堪:“……是你啊。”
“我打了热水,您泡个脚,解解乏。”
长生蹲下身,帮他脱下军靴。
樊康平没反对,任由他动作。
当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时,他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的眼睛里满是倦意。
长生挽起袖子,用手舀了水,轻轻淋在他小腿上。
常年行军,樊康平的腿结实有力,肌肉线条分明,却也布满了新旧伤疤。
长生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按捏着他紧绷的小腿肌肉,力道恰到好处。
樊康平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遮着眼睛的手臂缓缓放下,目光落在长生低垂的眉眼上。
跳跃的油灯光晕柔和了少年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又温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水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长生。”樊康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长生抬起头。
樊康平看着他,眼神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随口问起:“要是……老子这回上山,折在黑云寨了,你怎么办?”
长生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樊康平的腿肉里。
樊康平“嘶”了一声。
长生慌忙松手,头垂得更低:“少帅别胡说……您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打仗的事,谁说得准。”樊康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目光依旧锁在长生脸上。
“老子要是回不来,你就去找庄承煜,他会安顿好你。或者……拿着老子给你的那些钱,找个安稳地方,做点小买卖……”
“我不走!”
长生猛地抬头,眼圈倏地红了。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等少帅回来!”
樊康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长生泛红的眼眶,那里面水光潋滟,映着一点灯火,亮得惊人,也执拗得惊人。
“傻话……”他声音哑了下去,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长生的脸,却在半空顿住,转而重重落在他的肩膀上。
“老子是军人!吃的是这碗饭,扛的是这份责任!”
“黑云寨的土匪祸害百姓,劫掠商队,无恶不作,这仗,必须打!就算真是刀山火海,老子也得去!”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决绝。
这不是贪功,不是冒进,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担当。
长生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
那是属于军人的魂,是为了身后土地和百姓的义。
他忽然就懂了。
为什么这个脾气暴躁,看似粗鲁的男人,能赢得那么多人的追随和敬重。
“我知道……”
长生声音哽咽,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少帅是为了大家……可是……可是您也要好好的。”
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给您等着……等着您凯旋。到时候,我再给您唱曲,唱定军山,唱满江红,唱您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