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心中那点因承诺而燃起的希望之火,驱散些许阴霾,甚至开始偷偷设想下山后的生活。
一家临街的小铺面,后面带着个小院,种满花草……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积极地参与筹划,凭借着在师部待过,对城内布防和权贵宅邸结构的一些了解,提供不少有用信息。
行动前夜,石齐山仔细擦拭着他那两把随身携带的驳壳枪,长生在一旁帮他整理弹药。
“明天,你跟在我身边,别离远了。”石齐山头也不抬地说,语气是惯常的沉稳。
“嗯。”长生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齐山,干完这次,我们真的能走吗?”
石齐山擦枪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长生。
油灯的光晕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他伸出手,揉了揉长生的头发。
行动当夜,月黑风高。
按照计划,石齐山带领主力从前门强攻吸引火力。
长生则跟着一支小队,由熟悉赵府内部结构的内应带领,从后花园一处隐蔽的角门潜入,直取库房和赵半城的卧房。
谢长生握紧手中的枪,手心全是冷汗。
他紧紧跟在那个蒙着面内应身后,穿行在假山亭榭之间。
一切顺利得有些诡异,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甚至连巡逻的家丁都稀稀拉拉。
就在他们接近库房所在的院落时,异变陡生!
四周突然火把大亮,刺眼的的光芒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持枪的士兵从暗处涌出,将他们这十几人团团围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
“不许动!放下武器!”
中计了!
长生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内应,却见那人慢条斯理地扯下面罩,露出带着讥笑,陌生的脸。
“石老大这份投名状,我们赵爷收下了。”
投名状?
长生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猛地扭头看向前门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很快便沉寂下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们被卖了!
被石齐山当成换取自身和黑云寨平安的筹码,卖给了赵半城!
“不……不可能……”长生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握枪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那个昨夜还温柔抚摸他头发,承诺带他远走高飞的男人……
怎么会……
“拿下!”为首的军官一声令下。
反抗是徒劳的。
长生几乎是瞬间就被缴械,粗暴地按倒在地。
冰冷的镣铐锁住手腕的那刻,长生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捅了一个大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骗子……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不见天日。
长生被单独关押,罪名是匪首。
审讯日复一日,手段层出不穷。
“说!”
“黑云寨的老巢在哪里?”
“还有哪些据点?”
皮鞭带着风声抽在身上,留下道道血痕,盐水泼上去,疼得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嘿,这小子骨头还挺硬!”行刑的狱卒啐了一口,换了烧红的烙铁。
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的疼痛让长生几度昏厥,又被冷水泼醒。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回到黑云寨,石齐山在教他打枪,手把着手,气息拂过耳畔。
“对有些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是啊,残忍。
他现在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石齐山对他,何尝不是最大的残忍?
“我不知道……”
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能招。
他还记得寨子里那些叫他小哥的人,记得那些分到粮食时露出笑脸的孩子和老人。
石齐山可以卖他,但他不能出卖那些或许同样被蒙在鼓里,只是跟着大当家讨生活的人。
就当是……还了他当初的收留之恩,还了那些短暂,自以为是的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审讯的频率降低,大概是觉得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伤口在潮湿的环境里发炎溃烂,高烧反反复复。
长生蜷缩在冰冷的稻草上,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慢慢腐烂的木头。
意识昏沉之际,他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许多画面。
最后,定格在杜金川那张沉默而英俊的脸上。
金川师兄……他现在在哪里?
过得好吗?
是不是早就忘了,世上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什么是爱?什么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