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明绥用无尽的温柔与占有,细致地包裹着长生,仿佛要将他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也将那些不堪的过往彻底隔绝在外。
长生沉浸在这失而复得的极致甜蜜里,仿佛之前所有的苦难,都只是为了铺垫此刻的圆满。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规划未来,甚至开始想,等庄明绥不那么忙的时候,可以一起去江南看看,看看戏文里唱的那个烟雨如酥的地方。
一天夜里,长生被噩梦惊醒,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却是空的。
他心中慌,披衣下床,循着书房隐约的灯光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庄明绥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废物!”
“连个人都看不住?让他吐点东西再死!”
“赵家那边……哼,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给我盯死了,一根骨头都别想完整地离开……”
那语气里的阴毒与狠戾,是长生从未亲眼见过的。
他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他知道庄明绥在为他报仇,在用他的方式清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
可亲耳听到这毫不掩饰的杀意,还是让他感到心悸。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书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被猛地拉开,庄明绥站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戾气,但在看到长生的瞬间,那戾气便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慌乱。
“长生?怎么起来了?”
“做噩梦了?”他快步上前,将他微凉的手握在掌心,语气是全然不同的担忧和温柔。
谢长生摇了摇头,靠进他怀里,低声说:“没有,就是醒了没看到你。”
庄明绥紧紧抱住他。
“没事了,我在,一直都在。”
“长生,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那些年,我只有想着你,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才没彻底烂在庄家那个泥潭里。”
“长生……我一直在。”
苦尽甘来?
或许吧。
但这甘里,早已掺杂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滋味,他们之间的爱,早已不再是当初那般纯粹明净。
变化是悄然发生的。
起初,只是庄明绥婉拒长生想出门逛逛的提议,理由是“外面不太平,你身子刚好,我不放心。”
后来,公馆里的电话被移走,报纸也不再送到长生手上。
庄明绥温柔地解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看了徒增烦恼,别去想,不如我念些风花雪月的诗词给你听。”
长生并非毫无察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他选择沉默。
他太渴望这份安宁,太贪恋这失而复得的温暖。
他告诉自己,明绥只是太害怕失去,只是经历太多,变得格外谨慎。
他愿意配合,愿意待在这个美丽的笼子里,做他唯一的光。
直到那天,谢长生染风寒,咳嗽不止。
医生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水,带若有若无的甜味,喝下后,确实睡得沉,连那些纠缠他许久的噩梦都似乎远去。
渐渐的,那药成了每日必需。
不喝,便会心慌气短。
莫名的焦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而庄明绥总是在他最难受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端着那杯安神药哄着他喝下。
所有的烦躁都会平息,世界会重新变得柔软安全,只剩下怀抱是真实的。
长生开始依赖那药,也愈发依赖庄明绥。
他的清醒时刻在减少,思绪常常像是蒙着雾。
偶尔雾散时,他会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意志正在被某种东西蚕食。
他正变得越来越温顺,越来越离不开这间公馆,离不开庄明绥。
“长生,给我唱一段吧,就唱补恨。”
谢长生被拥在窗边的软榻上,话都说不完整。
“不要了……”
“你唱……我想听……”
“求求你了……心肝……”
庄明绥的下颌轻抵着他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奇异的渴求。
“只为他一点精诚……因此上,鉴他衷愫,许续鸾胶……”
“……并非是噙住了一点痴情,竟装裱做锦片前程……”
谢长生他唱着补恨。
唱着重圆。
恍惚间,也以为自己和金川师兄,真的能弥补当年的遗憾,缝合分离的伤口。
将这破碎的前程,重新装裱出锦绣模样。
庄明绥静静地听着,眼神迷离,仿佛沉浸在这用戏文编织出的幻梦里。
他会将长生搂得更紧,在他唱到“许续鸾胶”时,轻轻吻他的鬓角。
“长生,我们这就是在补恨,在重续情缘……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平衡终有被打破的一天。
那是一个午后,长生因前夜药量稍减,比平日清醒些。
他想找一本之前看过的游记,记得是放在书房靠窗的那个书架下层。
谢长生走进书房,庄明绥不在。
他蹲下身翻找,却不小心碰落了几本厚重的洋文书。
书散落在地,滑出张薄薄的纸。
那是张药物的成分分析单,上面清晰地列着几种学名,旁边还有手写的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