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大多时候都很安静,要么练字,要么就看着窗外那几株瘦梅发呆,偶尔会轻声哼唱几句不成调的戏文。
他依旧怕冷,总是裹得严严实实,脸色也总是带着点病态的苍白。
庄承煜见他适应得尚可,心下稍宽。
这日午后,庄裴朗因账目上的一处不清不楚,心里憋着股邪火,在后花园里烦躁地踱步。
庄裴朗年纪最小,但辈分却排第二。
自小他就被拿来与两位出色的兄长比较,尤其是那个庶出的三哥庄承煜,近年来更是风头无两,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性子本就急躁易怒,此刻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不知不觉,他踱到东院的月亮门附近。
隐约地,一阵极清,极婉转的哼唱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带着说不出的缠绵韵味。
庄裴朗脚步一顿,心生好奇。
这唱腔,不像是府里养的戏班子。
他循着声音,悄悄靠近。
暖阁的窗户为透气,开了条小缝。
庄裴朗凑近些,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暖阁内,炭火融融,一个穿着月白软缎长衫的纤细身影背对着窗户,正随着那哼唱的节奏,轻轻摆动着水袖。
虽无锣鼓伴奏,也无浓墨重彩。
但那身段,那抬手投足间的体态,尤其是偶然回眸时,眼波流转,似泣似诉,竟比他在戏园子里花大价钱捧的那些名角还要夺魂摄魄。
庄裴朗看得呆住。
他认得这人,不就是年前闹得沸沸扬扬,据说害死了老四,又被三哥拼死保下来的那个……
他当时在祠堂只瞥见半死不活的身影,何曾想过,拾掇干净了,竟是这般……
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
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窜上心头,他想起庄明绥的死,想起三哥当时不惜与家族对抗也要护着他的决绝……
凭什么?
一个来路不明,声名狼藉的戏子,凭什么让他的两个哥哥都如此另眼相看?
混合着嫉妒,好奇与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从小到大,总觉得哥哥们拥有的才是最好的。
如今,这个被他们宝贝着的人,更是激起他非要弄到手的念头。
自那日惊鸿一瞥后,庄裴朗便像是着魔,开始想方设法往那凑。
起初,他还能找个由头。
“三哥在吗?我这儿得了块上好的徽墨,给他送来。”庄裴朗拿着一方锦盒,大大咧咧地就要往院里闯。
守门的仆役是庄承煜的心腹,自然拦着:“二少爷,三爷出门了,您把东西交给小的就好。”
庄裴朗眼睛一瞪:“怎么?”
“我这做弟弟的,还不能进三哥的院子了?”
他仗着身份硬要往里走,目光却不住地往暖阁方向瞟。
仆役不敢硬拦,只得放行。
庄裴朗进了院子,却不往正房去,反而踱步到暖阁窗外,故意提高声音:“这梅花开得倒不错。”
暖阁内,长生正临着帖,闻声笔尖一顿,抬起眼,透过窗纱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人影。
他记得庄承煜的叮嘱,不欲理会,低下头继续写字。
庄裴朗见里面没动静,心下有些悻悻,又不甘心就此离去。
他在院里转悠两圈,没见到想见的人,只得将徽墨交给仆役,悻悻离开。
几次三番下来,庄裴朗的意图越来越明显。
有时庄承煜在院里,他便打着请教学问或商量生意的幌子过来,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暖阁。
“三哥,你这院子倒是清静,比我院子里那些吵吵嚷嚷的强多了。”
庄裴朗喝着茶,状似无意地问道,“我上次来,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曲?调子挺别致。”
庄承煜眼皮都没抬,淡淡道:“你听错了。我院里清净,没人唱曲。”
庄裴朗碰了个软钉子,心下不悦,却也不好再问。
机会终于让庄裴朗等到。
这日,庄承煜被一桩紧急的生意绊住,去了邻省,预计要两三日才能回来。
庄裴朗打听清楚,心中暗喜。
傍晚时分,他估摸着送晚饭的仆役该离开,便提着精巧的食盒,再次拜访。
这次,他直接绕到暖阁门口。
长生刚用过晚膳,正捧着一个小小的手炉,坐在窗边看夕阳余晖。
听到敲门声,他以为是送热水的仆役,便轻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的庄裴朗。
长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狐裘,眼神里带上警惕。
他记得这个人,序之哥哥似乎不太喜欢他靠近这里。
庄裴朗将食盒放在桌上:“长生……是吧?我叫庄裴朗,行二。”
“听说你身子弱,怕冷,我特意让人炖了盏血燕,最是暖身滋补,你尝尝?”
长生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轻,却带着疏离:“多谢二少爷好意,我用过膳了。”
“哎,晚膳是晚膳,这是补品,不占肚子。”庄裴朗自顾自地打开食盒,取出那盅还冒着热气的血燕,推到长生面前。
“你看看你,脸色这么白,得多补补。我三哥也是,光知道把你藏在这屋里,也不知道好好给你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