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庄裴朗果然凭借对庄家内部的熟悉,避开耳目,成功盗取一笔不小的钱财。
他带着长生,如同惊弓之鸟,又带着兴奋,连夜离开那座压抑的大宅。
雇了辆马车,朝着远离省城的方向狂奔。
几天后,他们在相对繁华的码头城镇落脚,住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体面的旅店。
庄裴朗出手阔绰,包下最好的套间。
连日奔波,担惊受怕,此刻终于暂时安全,庄裴朗心情大好。
他看着坐在窗边,安静地望着外面码头的长生,心里充满膨胀的满足感。
庄裴朗搂着长生的肩膀,志得意满:“长生,以后就跟了我,保证让你过好日子!”
长生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二少爷,一路风尘,你去洗个热水澡解解乏吧。”
长生轻声建议,语气温柔体贴。
水声哗哗响起。
外面,长生脸上的温柔消失,迅速起身,动作麻利地打开庄裴朗随身携带的皮箱。
将所有的现大洋,金银首饰,还有几张庄家名下钱庄的汇票,尽数卷走,塞进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目光扫过浴室方向,水声还在继续。
他嘴角扯出极尽嘲讽的弧度,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敲门。
“二少爷?”他声音依旧软软的。
“怎么了,长生?”里面传来庄裴朗疑惑的声音。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洗干净点。”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到衣架旁,将庄裴朗挂在那里的外套,长衫,甚至鞋袜,一股脑地全部抱了起来。
然后,他拎着装满钱财的布包,抱着那堆衣服,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轻轻带上,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浴室里,水声停了。
庄裴朗围着浴巾,浑身湿漉地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惬意的笑容:“长生,我洗好了,这水还真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空荡荡的。
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码头的咸腥气。
他放钱财的皮箱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他挂衣服的衣架上,也是空空如也。
他愣在原地,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几秒钟后,他猛地冲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
他又冲回房间,发疯似的翻找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钱,没了。
谢长生,没了。
连他蔽体的衣服也没了。
“啊!”
凄厉绝望的嚎叫,充满被愚弄,被掠夺,被彻底抛弃的疯狂和耻辱。
庄裴朗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完了。
这次,他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而此刻,码头上,一艘即将开往南方的客轮,拉响悠长的汽笛。
谢长生站在拥挤的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城镇灯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
那些少爷们的爱恨痴狂?
不过是这乱世里,一场醒不过来的荒唐梦罢了。
沉闷的汽笛声撕破江面的夜色,客轮缓缓前行。
三等舱里挤满逃难的,跑单帮的,寻亲的,汗味烟草味和劣质脂粉味混作一团。
谢长生蜷在角落,夜风带着江水的腥湿气,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
可此刻,这并没能带给他丝毫安全感。
他终于逃离了那座吃人的庄家大宅,逃离了那几个将他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解脱,哪怕只是一丝。
但没有。
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这前半生的荒唐戏码,哪一桩,哪一件,逃得开一个情字?
可笑,可悲。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自嘲的冷笑。
既然真心总被践踏,那他就做个彻头彻尾的无心之人。
情爱是砒霜,权势是浮云。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兄台,一个人?”
旁边响起略带青涩的声音。
长生抬眼。
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男子好奇地看着他,眼神干净,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约莫十七八岁,脸庞尚存稚气。
长生压下心底翻涌的厌烦,勉强挤出温和笑意:“嗯。”
“我叫陈瑾!”
年轻人像是憋坏了,迫不及待倾诉。
“家里非要我回去娶亲,我……我偷跑出来的!”他压低声音,“我要去南边,投军。”
“投军?那可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营生。”
“不怕!”陈瑾挺起不算宽阔的胸膛。
“男儿志在四方,总比回去当个窝囊的富家少爷强。”
他脸上泛起红光,“等我到了那边,定要干出一番事业!”
他看着陈瑾充满憧憬,毫无防备的脸,一个冰冷计划迅速成型。
他需要这个身份。
离家出走意图投军的富家公子,干净,有来历,有目标。
谢长生脸上笑容愈发温和,与陈瑾攀谈起来,巧妙附和,赞赏对方志向,仿佛遇到知己。
他甚至拿出干粮和水与陈瑾分享。
陈瑾受宠若惊,话更多了。
他说他家在苏杭一带做丝绸生意。
说他读过新式学堂,最崇拜保家卫国的英雄。
“长生哥,你看过将军的照片吗?报上登过,可威风了!”陈瑾比划着。
长生笑着摇头,心里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