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干脸,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苍白但眼底青黑稍褪的面容。
逃离的念头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像退潮后的礁石,暂时隐没,却依然存在。
但看着身边这个满眼期待,将他视为救星和玩伴的孩子。
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樊康平处理完晨间的军务,大步流星地走向那间偏僻的土房。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一幅让他脚步不自觉放慢的画面。
在校场边缘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邓南星正兴奋地追着一个半旧的皮球跑来跑去。
而谢长生,则安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目光追随着孩子的身影,晨光勾勒出他单薄而沉默的侧影。
他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两人。
邓南星抱着皮球,一头撞进樊康平怀里,仰着小脸邀功。
“舅舅,你看,我会踢球了!长生哥哥教我的!”
邓南星完全忘记,他刚才只是毫无章法地追着球乱跑。
樊康平弯腰将他抱起来,目光却越过孩子的头顶,落在长生身上。
长生已经收回目光,垂着眼睫,看不清情绪。
“嗯,很厉害。”
“舅舅,你昨天答应今天要带我去看大马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樊康平正愁找不到话题,闻言立刻点头:“好,现在就去。”
邓南星又看向长生。
“长生哥哥,你也一起去嘛!那些大马可高可威风了!你陪我去好不好?”
谢长生并不想和樊康平有太多接触,更不想去什么马厩,可对上孩子那纯然期盼,不容拒绝的眼神,他发现自己很难硬起心肠。
樊康平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期待。
谢长生点头。
“耶,长生哥哥最好啦!”
马厩设在营地后方,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牲畜特有的气味。
几十匹战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正在槽头安静地吃着草料。
邓南星一进马厩就兴奋得不行,指着其中一匹格外高大神骏的黑马喊。
“舅舅,我要骑追风!我要骑追风!”
樊康平无奈地按住乱蹦的小外甥。
“追风性子烈,你驾驭不了,等你再长大些,舅舅教你骑那匹温顺的小白马。”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看向长生。
却见长生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那匹名叫追风的黑马上,眼神有些飘忽。
樊康平心中一动。
他记得,当年在野马滩,长生就很喜欢马,尤其喜欢靠近一匹同样毛色漆黑的战马,还偷偷给它取过名字……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不自觉放轻些:“这马……叫追风。脚力很好,就是脾气躁了点,除了我,不太让别人靠近。”
长生闻言,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波澜,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他记得。
当年那匹黑马,他偷偷叫它墨云。
樊康平还因此训斥过他,说战马不是玩物,要有规矩。
如今,这匹追风……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
过去的事,想多了只是徒增烦恼。
邓南星没能骑上追风,有些蔫蔫的,但很快又被樊康平抱上那匹温顺的小白马,在专门的遛马场里慢慢走了两圈,立刻又高兴起来,坐在马背上,挺着小胸脯,神气活现。
长生就站在场边看着。
阳光洒在他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他看着马背上那两个身影。
看着樊康平小心翼翼地护着孩子,耐心地指导着动作。
这一幕,莫名地有些刺眼,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午后的军营显得有些慵懒。
邓南星玩了一上午,吃了午饭便开始小鸡啄米般打瞌睡。
樊康平军务在身,不得不离开。
“南星,麻烦你照看一下。他醒了若是闹,你就……你就让他来找我。”
长生没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樊康平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邓南星这一觉睡了将近一个时辰,醒来时,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就往长生怀里钻,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长生身体微微一僵,最终还是放松下来,任由这小暖炉靠着自己。
“舅舅呢?”邓南星仰起脸问。
“去处理军务了。”
邓南星“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拉着长生的手。
“那长生哥哥你陪我玩!”
“我们玩……玩打仗游戏!”
他不由分说,拉着长生来到屋外的空地上,捡起两根小树枝,塞给长生一根。
自己挥舞着另一根,嘴里发出“砰砰”的拟声词,想象着自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