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南星被用力推向岸边的安全地带,谢长生却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向后摔倒,左臂重重地撞在一块尖锐岩石上。
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钻心的剧痛。
那几匹惊马嘶鸣着从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狂奔而过,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淋了两人一身。
“长生哥哥!”
指挥部内,樊康平正在与部下商议军情。
一名亲兵脸色煞白地冲进来,附耳急报几句。
樊康平手中的笔掉在作战地图上,晕开一大团墨迹。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什么也顾不上,大步流星地就往外冲,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戾气让指挥部内所有军官都噤若寒蝉。
他赶到河边时,军医已经在了,正在初步检查长生的伤势。
邓南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一个士兵抱着,还在不断挣扎。
樊康平一眼就看到长生那明显变形,鲜血淋漓的手臂。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恐慌,目光如利剑般扫向旁边负责照看的士兵。
那士兵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汇报了惊马突至,长生为救邓南星而受伤的经过。
樊康平听完,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头,看向被抱在士兵怀里,哭得直打嗝的邓南星,第一次对着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外甥,发雷霆之怒。
“邓南星!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跑!为什么不听话?”
他的声音又沉又冷,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和骇人的气势。
邓南星从未见过舅舅如此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哭声都噎住,小脸憋得通红,只剩下细弱,恐惧的抽噎,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歉。
“舅舅,对……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孩子恐惧又愧疚的哭声,让他更加烦躁和痛苦。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哑声道:“抱他回去。”
长生被迅速抬到医疗帐篷。
“创口很深,失血不少,需要立刻清创缝合,然后正骨固定,但这过程……非常疼,得打麻药。”
一听到麻药,原本因疼痛而意识有些模糊的谢长生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瞬间褪尽血色,连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起来,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不……不!我不用麻药!”
军医愣住:“谢公子,这不行啊!清创刮肉,正骨复位,那不是常人能忍的!不用麻药,您会活活疼晕过去的!”
“我说了不用!”长生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激动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冷汗涔涔。
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眼神里充满抗拒,“我挺得住……怎么样都行……就是不能。”
樊康平站在帐篷口,看着长生那副抗拒到几乎癫狂的模样,眉头拧成死结。
他大步走进来,沉声道:“长生,别任性,听医生的!”
“我不打!”长生猛地看向他,眼神里是樊康平从未见过的恐惧。
“樊康平,你让他们出去!我不打!我死也不打!”
他那决绝的模样,仿佛打的不是救命的麻药,而是穿肠毒药。
樊康平意识到,长生的恐惧,远远超出对疼痛的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帐篷里的其他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先出去。”
军医还想说什么,被樊康平一个眼神制止,只得忧心忡忡地退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樊康平走到床边,看着长生因疼痛和恐惧而蜷缩起来的身体,放缓声音。
“长生,你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不能?”
长生只是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肯说。
樊康平问不出什么,但看着长生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知道不能再拖下去。
他咬了咬牙,对帐外道:“老陈,进来!不用麻药,直接处理!我在这儿看着他!”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硬着头皮进来,开始准备器械。
当老陈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长生左臂的衣袖,准备清理伤口时,不可避免地露出,更多的手臂和一部分肩颈,胸膛的皮肤。
帐篷里光线不算太亮,但足以让樊康平看清。
在那苍白瘦削的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陈旧疤痕,有鞭痕,有烙铁印,甚至有像是被尖锐器物反复划伤留下的痕迹。
而更刺目的是,在这些狰狞的旧伤之上,还遍布着大片大片青紫色的瘀斑,那些颜色深浅不一,像是长期……
樊康平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他无法想象,完全无法想象!
长生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些伤痕,这些瘀斑……
樊康平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无数根冰锥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老陈也看到了,手抖一下,不忍地别开眼。
长生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猛地想蜷缩起来,遮掩住那些不堪的痕迹,却因为手臂的剧痛而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