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京城排水系统的危险。但朝廷没钱,他几次上书都石沉大海。久而久之,他也累了,倦了,只能在自己职责范围内尽量维护。
可现在,这个侄女把所有问题都指了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且,她说的那个日期——五月十五。
还有二十一天。
"二伯,"云图站起来,"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危言耸听。但让我去工部看看那些修缮档案吧。我想知道这些年到底修过哪里,还有哪里没修。我想……算算现在的排水系统,到底能承受多少降水量。"
谢长风看着她。
这个侄女,平日里怯懦胆小,从不敢多说一句话。但今天,她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倒像是她的曾祖父。
"好。"他最终说,"明天下午你来工部,我带你看档案。"
云图愣了一下:"我能去工部?"
"你穿男装。"谢长风说,"我说你是我新招的书吏。"
"多谢二伯!"云图眼睛一亮。
谢长风收起桌上的图纸:"这些图纸我能带走吗?我想再仔细看看。"
"当然!"
谢长风拿着图纸走出书房。
祖母正在院子里等着:"怎么样?"
"母亲,"谢长风叹了口气,"云图这孩子……是得到了祖父的真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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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工部。
谢长风的手指在云图的分析图上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东城第三支渠的分流口——他去年就发现那里容易积水,但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现在看了这图,恍然大悟:流水冲刷导致原来的分流口角度变大,再加上泥沙堆积在内壁,导致现在分岔口角度太大了,水流已经拐不进去了!
西城主渠的弯道——图上标注"此处淤积严重,需疏浚"。去年秋天他确实清理过那里,挖出了整整三车淤泥。
还有蓄水池被填的位置,每一处的影响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谢长风放下图,靠在椅背上。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能画出来的。
每一处标注,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得让人震惊。
他在河渠司干了十几年,看过无数图纸,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分析。
"去查一下。"他突然开口。
"郎中?"小吏愣了一下。
"去档案库,把前朝修建京城排水系统的旧档案调出来。我要核对一下。"
小吏连忙去了。
谢长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工部的大院,几个工匠正在收拾东西。
他想起了那个七侄女。怯懦胆小,双亲早逝,在府里处处受欺负。他虽然心里同情,但公务繁忙,也顾不上管侄女的闺阁琐事。
可现在……这图,真的是她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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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小吏抱着一摞发黄的卷宗回来了。
"郎中,找到了。这是前朝沈大师留下的档案,开国初年太祖曾命人整理过,一直存在库房里。"
谢长风接过来,一卷一卷地翻看。
越看,越心惊。
云图图上标注的那些问题,在祖父的档案里都能找到对应的记录。
"东城第三支渠,分流口角度宜取三十度,过大则水流不畅……"
"西城主渠弯道处,每五年需疏浚一次,否则淤积成患……"
"蓄水池为整个系统之关键,万不可填废……"
字字句句,都和云图的判断一致。
谢长风深吸一口气。
这个侄女,不只是看懂了沈大师的图纸,她还真的理解了整个排水系统的原理。
但问题是——
她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怎么会懂这些?
真像她说的,平日里翻看曾祖父留下的图纸便可到此境地吗?
但不管怎样,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他都要去验证一下。
"来人。"他唤了一声。
"郎中。"
"备车,去东城第三支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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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东城。
谢长风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看着脚下的排水沟。
这条沟从主渠分流出来,理论上应该能排走这片区域的积水。但每次下雨,这里总是积水最严重的地方。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分流口的角度。
四十五度。
太大了。
水流从主渠过来,速度很快,根本拐不进这个分流口,全都顺着主渠往下游冲去。
而云图的图上,明确标注:此处角度推测已达四十五度左右,建议改为三十度。
谢长风站起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侄女,预测得对。
他又去了主渠的弯道处。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腐臭味。渠道里淤泥堆积,水流缓慢,都快变成死水了。
去年秋天清理过一次,才过了半年,又淤成这样。
如果不进行整体改造或者定期疏浚,这条主渠迟早会彻底堵死。
谢长风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他应该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