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三尺,深一尺五寸,淤泥厚五寸……有效深度一尺。"她在纸上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
窗外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传来,一声,两声。
戌时了。
小吏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面和几个馒头。
"谢郎中,云书吏,吃点东西吧。"
云图道了声谢,伸手摸了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有些硬,但她囫囵吞下,继续翻着卷宗。
"东城第五支渠……永平十一年的记录呢?"
谢长风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又抱出一摞档案:"应该在这里。"
云图接过来,继续找。
京城的排水系统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曾祖父留在家中的只是最初始的版本,实际的设计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上百条渠道——明渠、暗渠、干渠、支渠,还有各种引水管、分流口……
每一条都要找出最新的数据,每一条都要计算。
她的手指翻动卷宗的速度越来越快,她已经慢慢习惯古代的文法了,眼睛在繁体字间飞速扫过,能够快速抓住关键信息——尺寸、位置、淤积情况。
"西城暗渠,长八百丈,宽二尺,高二尺五寸……"她顿了顿,皱起眉头。
暗渠在地下,巡查记录往往语焉不详。有的只写了"淤积严重",有的干脆写"未能详查"。
她只能根据入口和出口的水流情况,反推淤积的程度。
这是个技术活。
云图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那条暗渠的模型。如果入口水流速度是x,出口是y,中间的阻力……
她睁开眼,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不确定对不对,但至少是个合理的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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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
亥时。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烛台滴落,凝成一小滩白色的蜡油。
云图终于放下最后一卷档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腕酸得发麻,眼睛也干涩得难受。但桌上,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上百条渠道的数据。
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零散的数字,汇总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西城主渠,按照现在的断面和坡度……"她飞快计算着,在渠道旁边标注,"每时辰约可过水八千方。"
一条一条,她把流量标注上去。
主渠、支渠、干渠、暗渠……
谢长风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趴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云图没有打扰他,只是继续计算。
最后,她在图纸角落写下一个数字:"京城排水系统,当前总排水能力,约每时辰三万方。"
她找出曾祖父的设计原稿,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系统设计总排水量,每时辰八万方,可保京城雨季平安。"
八万方。
现在只剩三万方了。
不到一半。
云图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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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翻开钦天监的降雨记录。
"永平十年五月,暴雨一时辰,东城积水深八寸。"
"永平八年六月,中雨三时辰,西城部分街道积水深六寸。"
"永平六年……"
她一条条看着,在心里推算。
如果降雨一个时辰,积水八寸……
如果是两个时辰……四个时辰……
如果下一整天……
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一行行数字写下来,又被划掉,重新计算。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云图终于停下笔。
她看着纸上的最终结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二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长风惊醒,揉了揉脖子:"算出来了?"
云图点点头,递过那张纸。
谢长风接过来,看到上面的数字,身子一僵。
"就算是往年雨季最小的降雨量……东城今年积水会超过三尺?"
"这还只是理论值。"云图点点头,说,"前提是所有渠道都能正常运作。但实际上……"
她指着分析图上那些红色的标注。
"这些薄弱点,可能在系统满负荷之前就会先垮。一处垮了,水流改道,会冲击其他地方,引发连锁反应。到那时……"
她没说下去。
谢长风看着那张图,半晌说不出话来。
三尺深的水,对于东城那些土坯房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明天想去实地看看。"云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坚定,"必须知道这些薄弱点到底能撑多大的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