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玉牌的第三天,松风和谢听澜一起去了琅嬛书苑。
那地方在扬州城西北角的僻静巷子里,白墙青瓦,门口两棵老柏树。要不是有玉牌,普通玩家走到巷口就会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礼貌地拦回去。
推开那扇看起来普通的木门,松风愣了一下。
不是想象中堆满书的图书馆,而是一个雅致的小院子。院里有池塘,池塘边有亭子,亭子旁几间敞亮的屋子,里面书架错落,但书不算多。更多的是飘在半空慢慢转动的全息影像——有些是古书残页的扫描,有些是古代器物、字画、建筑的立体投影,还有些……竟然是模糊的动态画面,记录着早就失传的生活场景。
“来了。”文心先生从紫藤花架下走出来,还是那身素灰长衫,笑得温和,“这位是……”
“这是我合伙人,谢听澜。”松风介绍,“谢兄不放心,陪我一起来。”
文心看向谢听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点点头:“谢先生气度不凡,一起来挺好。这儿不是什么禁地,就是聊聊看看的地方,不用拘束。”
谢听澜简单回礼,表情平静。
文心带两人在池塘边的亭子里坐下,石桌上已经泡好了茶。他不急着展示什么,慢悠悠地倒茶:“那天你的雅集很有意思。平时除了那些精致点心,还会做别的菜吗?”
松风接过茶杯:“会做些家常菜。点心算是其中比较花心思的一类。”
“家常菜……”文心思索着,“‘家常’这两个字,最难。古书里记的,多是宫廷宴席、文人雅菜,真正写普通人家里吃什么、怎么做的,反而少。”他指了指院子里飘着的那些影像,“这儿收集的,也大多是前者。但饮食文化的根,其实就在‘家常’里。”
他顿了顿,看向松风:“今天请你来,没什么特别任务。就是听你说话,觉得你对‘老做法’好像挺有心得。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这些零零碎碎的记载,说不定能想到什么。有问题也可以问我。要是没什么感觉,就在这儿喝喝茶看看鱼,也挺好。”
这随和的态度让松风有点意外,他原本以为会是研究院交代什么重要任务。
谢听澜在旁边开口:“先生的意思是,松风可以在这儿自由看、自由交流?”
“对。”文心笑了,“文化传承这事儿,强求不来。有感觉了,自己想做,才有真意思。你之前复原古曲、做新点心,都是自己想做的。这儿不过是给你多提供点能参考的东西。”
松风心里一动,认真说:“谢谢先生。”
接下来,文心真的让松风自己在院子里随便看。那些全息影像大多残缺模糊,但有些关于怎么处理食材、怎么调味的只言片语,松风看得津津有味。他尤其对几段描述古代“老百姓过节吃什么”的文字感兴趣,站在影像前看了很久,偶尔跟文心聊两句。
谢听澜安静地坐在亭子里,看似喝茶,目光却把整个院子的结构、那些影像的内容分类、甚至文心的一举一动,都仔细看在眼里。
过了一个多小时,文心忽然说:“看了这么久,累了吧?快中午了,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随便吃点?”
松风赶紧说:“怎么好麻烦先生。”
文心摆摆手:“不麻烦。书院有厨房,食材都是现成的。就是……”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做饭的人昨天请假回家了。现在灶冷锅空,要是你不介意,不如露两手?也让我尝尝,你说的‘家常味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原来在这儿等着。
松风和谢听澜对视一眼,谢听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先生不嫌我手艺粗糙的话,我就试试。”松风站起来,挽起袖子,“厨房在哪儿?有什么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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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的厨房不大,但特别干净。灶台是老式的柴火灶和现代的能量炉并排放着,厨具什么都有。食材储藏间里,新鲜的蔬菜、肉、调料分门别类放好,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品质都很好。
松风仔细看了一圈,心里有数了。既然是家常便饭,就做最家常的。
他拿了块肥瘦正好的五花肉,准备做红烧肉。又挑了嫩豆腐、鲜虾仁、青豆,要做虾仁豆腐。看见水缸里养着几条活鲫鱼,决定再炖个鲫鱼汤。最后是两道时蔬:清炒菜心,凉拌三丝。
谢听澜没跟进厨房,被文心请去书房看一方古砚了。但松风知道,那人肯定留了心在这儿。
点火,热锅,倒油。熟悉的流程在陌生的厨房里展开,松风的心反而静了下来。处理食材的手法干脆利落: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豆腐切成小丁,鲫鱼刮鳞去内脏洗干净……每个动作都透着常年练出来的熟练。
文心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厨房门口,靠着门看,不出声打扰。他看着松风下刀的力度、控制火候的节奏、调味的果断,眼里的欣赏越来越浓。
红烧肉的关键是炒糖色和火候。松风把冰糖在小锅里慢慢熬化,等变成枣红色时,迅速放进焯过水的肉块,快速翻炒让每块肉都裹上糖色,然后倒黄酒,加酱油、香料和水。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慢慢焖。至少得一个多小时,肉才能达到酥烂但不散、肥而不腻的状态。
等着的工夫,他处理其他菜。虾仁豆腐要的是滑嫩和鲜美的结合,豆腐先焯水去豆腥味,虾仁快速滑炒到变色就出锅,再用少量高汤勾个薄芡,把两样合在一起,最后撒上焯熟的青豆点缀。清炒菜心得大火快炒,保持脆嫩和原味。凉拌三丝的关键是刀工和调味汁的比例。
鲫鱼汤费点功夫。鱼得先用油两面煎到金黄,再冲进滚开的水,这是汤变白的关键。然后放几片姜,大火持续滚煮,让蛋白质充分乳化。等汤变得像牛奶一样白,再转小火慢炖,最后加盐调味,撒上葱花。
厨房里渐渐被复杂的香气填满。红烧肉的浓油赤酱香、鲫鱼汤的鲜美醇厚、清炒蔬菜的清爽锅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胃口大开的氛围。
文心深深吸了口气,叹道:“还没吃,光闻着就醉了。你这‘家常’说得太谦虚了。”
松风笑了笑,手上不停:“先生过奖了,都是些基础做法。”
一个多小时后,四菜一汤整整齐齐摆在饭厅的方桌上。红烧肉颜色红亮,颤巍巍地泛着油光;虾仁豆腐白润润的,点缀着粉红的虾仁和翠绿的青豆;鲫鱼汤盛在白瓷盆里,浓白得像牛奶,葱花碧绿;清炒菜心油亮碧绿;凉拌三丝色彩清爽,酸香扑鼻。
文心请两人坐下,亲自给松风倒了杯酒:“今天辛苦你了。请。”
三人动筷子。
文心先尝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的瞬间,他愣了一下。肉酥烂到几乎不用嚼,肥肉部分晶莹剔透,入口就化,浓郁的酱香、酒香、糖香和肉香完美融合,咸甜适中,回味悠长。这味道……他仔细品了品,眼里闪过难以置信。
他又舀了勺虾仁豆腐。豆腐嫩滑,虾仁弹牙,芡汁薄薄的恰到好处裹住食材,鲜味十足。
鲫鱼汤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汤色浓白,口感醇厚,鲜味直冲头顶,没有一丝腥气,只有鱼肉的清甜和姜的微辛在舌尖缠绵。
每道菜看起来平常,却在最基础的“火候”、“调味”、“食材处理”上,做到了近乎完美的平衡和谐。没有炫技的造型,没有稀罕的食材,但就是这种回归本真的扎实功夫,让每一口都成了享受。
文心放下筷子,长叹一声:“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松风早有准备,答:“跟我母亲学的,她生前喜欢研究古法饮食,我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
“皮毛?”文心摇头,“要是这只是皮毛,那天底下恐怕没几个厨子敢说会做菜了。”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着松风,“不瞒你说,我虽然待在这小地方,也吃过不少‘名家’手艺。主星‘天膳楼’首席大厨的‘秘制红烧肉’,‘云间阁’的‘白玉虾仁’,都被夸得天花乱坠。今天吃了你做的,才知道……”
他没说完,但没说出来的意思,松风和谢听澜都听懂了。
这桌看起来普通的家常菜,在味道上,居然比主星那些以古法复原为卖点的顶级餐厅的招牌菜还要好。
松风心里并不太意外。他前世学的,本来就是千百年饮食文化积累下来的精华,加上母亲对古法的钻研和他自己的理解,底蕴远不是这个时代那些靠文献推测和科技模拟的“复原”能比的。何况,他手上有“手感”,心里有“温度”,这是任何精密仪器和算法都很难完全复制的。
谢听澜安静地吃着饭,冰蓝色的眼睛深处却掠过一丝深思。他比文心想得更深一层——松风展现的,不仅是技术的碾压,更是一种文化血脉上的“正宗”和“源头”优势。在这个古蓝星文化断层的时代,这种优势一旦被确认,价值无法估量。
吃完饭,文心没多说,只郑重地对松风说:“你的本事,比市面上看到的厉害得多。以后有新东西,或者有什么想不通的,随时可以来。”他拿出一枚和之前略有不同的青色玉牌,“这个权限更高,能看到里面院子的一些密藏。好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