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尽去时,云翠风暖,杏熟莺啼。
翰林学士常济匆匆而来,奉上函盒,“裴大人,娘娘特令下官来此回禀。下官近日经筵讲学,讲读《尚书》已毕。一应讲授记录在此,请大人阅。”
按常例,常济并不向裴岫奏报讲学之事,只需亲呈太后便可。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
裴岫翻开那册记录,其上字里行间记得颇为含蓄。
“今日讲读《三朝宝训》(注),陛下有惑,翰林学士引太祖旧事,因势利导,阐亲贤远佞之义,至酉时,乃解。”
“今日讲读《尚书》,陛下有惑,翰林学士展书释意三次,乃解。”
如此种种,裴岫看罢,举目望向常济,“娘娘的意思是?”
常济道:“陛下素来耐心,纵有不解亦愿细究。然诸事日渐深晦,恐生畏难之意。娘娘要修改讲章,令下官问询您的意见。”
他又呈上记有预备讲读之内容的讲章,裴岫略一翻阅,便道:“常大人亲定讲章,条理分明。纵叫我来,亦无可改之处。”
观常济面露为难,裴岫道:“依我看,仍旧以此为据,慢些也无碍。倘遇艰深处,若大人忧心误了进程,便暂时搁置,容陛下来问我便是。”
常济张口欲言,厅外再传人声,是有其他臣下前来奏事了。他思虑片刻,终是应下告退。
“大人,雁门关来信,边关暂无战事,幽州宣抚使苏宽请命回京述职。”
宋诉呈上信件,而后垂手立在一旁。他已在枢密院待得了一月有余,寻常不在崇政殿御前承旨,总在都堂向裴岫奏报常事。他行事十分认真尽责,在枢密院中很是受人称赞。
裴岫搁下朱笔,接过信件,一眼便认得那是苏宽本人字迹,其中一行“思念老父”格外晃眼。
“你与苏宽可相熟?”裴岫点着那行字,眸光掠向他,“以你所见,苏宽此人如何?”
“在边关时,下官常听苏相公令行事。”宋诉身躯立得笔直,“他行兵稳重,不易出错,是雁门关的定关重将。”
苏宽于雁门关,于他,都有极大恩德,他说得真心。这句点评,亦是百姓间口口相传的评价。
裴岫摇摇头,执笔批示,落下一个“不允”。
“年前回京之人许多,边关正是缺人之时,难保没有急情,还是勉强他留一阵子罢。”
她搁了笔,目光在宋诉身上一转,见他手上不再有奏疏,便问:“还有事?”
“并无。”
“那便去罢,也快过用午食的时辰了。”
宋诉听命退出都堂,到得宫道上,恰遇上与他同进枢密院的同僚在外招呼,“宋承旨!”
北厅内,裴岫又批了一本折子,见余事不多,亦起身向外去。
隔一丛低垂杏花影,两人闲话穿过拱门传进她耳中——
“你运道极好,能得裴大人青眼,方才在里头说了什么呢?”
“不过是上告今日的奏疏,哪里敢同裴大人胡说什么?”
那人捶宋诉肩膀,“勿要诳我,谁不知你宋武仙同裴大人有旧。没听现今汴京人人都羡慕你得攀高门?只说太师大人,几次明说要为你请一旨婚事了!还有高大人,天天板着脸那样凶,从不敢对你重声一句!”
宋诉连连摆手,“尽是谣传,哪有这等事?高大人乃是敬重我等归京将士,方对我高看一眼。再说,人家不过生得凶了些,又何曾对你重声过?”
“好你个宋怀之,这样多借口理由,分明是瞧不上我等,莫非来日宴席都办完,也不请哥哥们去沾沾喜气?”
“当真没有,”见人说话越发离谱,宋诉拍着他肩膀,唇角不禁上扬,“好哥哥,劝你少说两句。”
“在雁门关时什么话没听过,现今两句浑话都容不得?”那人扯他袖袋,只觉沉甸甸的压手,“这俸钱坠得这样沉,散了衙去城西瓦舍寻场痛快?休说不去。便是不去,也要讨你几贯钱用,谁叫你俸禄比兄弟们厚上这样多?”
这话真是愈发不对了,宋诉一把扯回袖袋,“使不得,少说两句罢!”
果不其然,背后响起缓缓步声,伴随佩鸣将将,紫袍人绕过纷白杏影,声音沉冽,“二位大人,方才所言何事?”
那人闻声一抖,转过身来,确认来人千真万确是裴岫,颤颤声音回:“裴大人饶命,下官同宋承旨正约着放衙去瓦子里看戏呢。”
他一面糊弄,一面在心底暗求方才言语没叫裴岫听去太多,这会儿额角滚着豆大汗珠,甚至汗湿了鬓发。
“隐约听得你二人要去城西瓦舍玩乐。”裴岫负手而立,冷眼睨他,“那处乱糟,你莫非嫌俸禄太多,急着挥霍?”
他连忙俯身告罪,“下官不敢。下官家有夫人爱重,实是玩笑几句,断不敢去的。”
“如此便好。”裴岫道,“退下罢。”
那人悻悻退下,留得宋诉一人立在原地。他悄眼打量,便见方才还是一脸沉色的裴岫此时眼眸微弯,原是冷然的眸望向那人灰溜溜逃走身影,里头掠过淡淡笑意,恰被他瞧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