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诉没料到,他追着那挑夫,竟一路直追到临街的闭月楼中去。此时暮色渐深,楼中燃灯映月,人影绰绰,他在门边踌躇片刻,到底拍拍衣袖闷头钻了进去。
因了这片刻犹豫,他虽进了楼中,但再不见那挑夫踪迹。正是心底暗自懊恼时,台上女郎翩翩起舞,引得一众看客欢呼捧场。
他忙不迭想退出花厅,与一人错身而过。那人下盘与气息极稳,他下意识望过去,见那人执扇的手掌宽大,虎口指节茧子极厚,一瞧便是练家子,却不知为何做一副书生打扮。
那人察觉到宋诉目光,立时回身盯过来,锐利目光好似能将人皮都看透。他快速上下扫视宋诉,眼中流露出嗜血的威胁感,左手悍然按在腰间,竟悍然摆出个拔剑的姿势来了。
哪怕在脂粉堆里,他也嗅见了宋诉身上的血腥气,还是新鲜的,好似才动过手般。
宋诉心道不妙,立即往人堆里一扎。身后那人却还在追,宋诉不再犹豫,沿高台脚下的阴影处,一路屏息往楼上藏。
他寻了间未点灯的厢房,轻手轻脚推门进去,见里头全无人声,又忙在柜中翻找一番,摸出一件郎君衣衫换上。
方才那人定是闻见他身上血腥气,否则哪至于就要动手呢?
宋诉将换下的衣衫在熏香炉上烘了烘,直到血气淡去,方塞在腰间藏好,抚着心口出门。
高台上女郎随曲起舞,舞步正至高潮,是以亦有人伫在廊间观看。宋诉学着旁人姿态,懒懒散散倚栏而立,目光一点点掠过众人。
他沉下心细察四周,惊觉这楼中竟有不下五个气息深沉之人。以此看来,这些人的武功恐怕不下于先前与他对峙的红布带。
坐落在汴京一隅的闭月楼,怎会有这样多的高手?方才那挑夫往这处逃,难道这是乌隐楼的落脚点,那些……都是乌隐楼的人?
他想透此关节,脊背沁出细细冷汗。
却说那“挑柴夫”先前见宋诉与天字号交手不落下风,便生了怯意。又见宋诉还有帮手,他立时藏在支摊百姓中,等动静渐息,当即赶向闭月楼。
熟门熟路叩了一间厢房的门,得里头人允了,他低头进房。房中只点了一盏豆大烛火,一着玄衫之人坐在榻上,面上佩了副银质面具。
他软膝跪在地上,抱住那人脚道:“楼主恕罪,刺杀宋诉失败了,还折了五个地字弟兄,被人带走了活口。”
“谁带人去的?”那人嗓音好似金石交击般的冷硬,字字砸进他耳朵里。
他被人用足尖抵着肩膀,被迫抬起头来。
自那人面具上映出的冷冷烛光刺得他心惊肉跳,他垂下眼睛不敢同人对视。
“是……是越长风……”
他颤声答了,头顶的人自喉间溢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嗤声,“说是侠客,半分用也没有。”
“是、是……”他附和着,猝然肩上被人重踹一脚,整个人仰面跌倒在地上。
肩膀传来剧痛,他咬着牙重新跪了下去,“楼主,那宋诉武功恐怕不在越长风之下,他以一敌十,竟然不惧,恐怕、恐怕……至少要请三个天字号出手。”
“滚吧。”那人不置可否。
他磕了个头,忙不迭爬起身来想走,那人又懒洋洋问:“苏二和裴岫在隔间说话。你进楼时,瞧见裴家的武卫没有?”
“没有见到,裴岫谨慎,应是藏了起来。”
……
等高台上的女郎一曲舞毕,有人兴致缺缺,三三两两退出闭月楼。宋诉耐着性子在廊间等了半晌,见了机会,混在人群里一起往外行去。
身侧人影纷纷,前方几步远,一个着青色士子袍的清瘦郎君步伐轻缓,楼中着粉纱的娘子同他调笑几句,被他轻轻摆手推开了。
宋诉眯眼瞧着,心下浮起奇妙的熟悉感。可哪位同僚生得这样清减身姿,还会来这样的地方玩乐?
不及多想,宋诉随人群一起走到门边,楼中那些隐匿高手的气息竟然同一时刻全动了。他心头重重一跳,再顾不得许多,足下生风将自己掠藏进暗处。
原以为那些人是追着自己而来,岂料人影渐散,那些气息仍旧蛰伏在隐蔽之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悄眼打量着楼外。
先前那个清瘦郎君撩袍登上马车,夜风吹动他衣袍,他垂首掀起车帷,半张侧脸落进宋诉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