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敛声退下,陆朝峻面色惨然,怔怔抬目望向胡床垂纱之后。纵使宋诉极为僭越地拦在他身侧,他也未置一词。
额角青紫一片,他浑然不觉,指节深深陷进膝间。
御医为裴岫诊脉,眉头渐渐锁紧,沉吟良久方道:“依脉象看,是误食大补之物,实无大碍……然迟迟不醒,实属蹊跷。往常皆是许院判为大人诊脉,还望回宫后仍请院判细察。”
高业终于匆匆而来,见裴岫营帐外数十人守卫,惊疑问过付究,方知是有歹人险些伤了陛下,现今御医还在里头为裴大人诊脉呢。
他一掌拍上脑袋,叫苦不迭。
在重重金甲禁军守卫之下,竟叫裴岫受了伤,还要传御医来诊。此番出宫秋狩酿出这样祸事,若娘娘震怒,不知要有多少人保不住顶上乌纱帽。
不由他再懊丧下去,华音掀了帐帘,冷声道:“立刻回宫。”
裴岫醒时,浑身虚软,她揉着额角起身,只觉连骨头都在发软。
“大人。”华音奉上温热汤药,“这是许院判吩咐熬的药。”
她仰面饮尽,周身又发了一回汗,颤颤倚回枕上,华音用热水泡过的素棉帕细细替她擦干。
许久后,她问:“现今几时?我怎在娘娘宫中?”
见她面色尚好,华音将昨夜事细细讲了。原来一行人回宫后,院判诊过,道是误食了大热之物,却未配用以缓和的药材,激起身上虚症,是以昏迷不醒。
“院判叮嘱,今冬务必好好保重身子,”华音压实她被角,垂目道,“再这么病上几回,要落下更多病根的。”
她停住愈发颤抖的话音,埋头在衾被中,久久不能成声。
微凉掌心覆上她发顶,轻轻抚过。
房中安静,细微啜泣声几不可闻。阳光倾进帘幔,裴岫微阖着眸,面容柔和,“这是旧疾,每回歇过几日便好全了,不是吗?你不要担心。”
“大人,我不知若再来晚半步,会生出什么事来。”华音闷声,“他分明有意而为……”
她话意中所指之人不言自明,裴岫轻声道:“若手段再成熟些,娘娘也能放得下心了。”
“大人!”华音抬首颤声。
修长指节拂去她眼尾水痕,勾着她一缕凌乱发丝挽到耳后。
裴岫唇角含着浅淡笑意,“你做得很好。若非你当机立断,此事还不知要横生多少枝节。”
华音咬紧下唇,忍下澎湃泪意,闷声禀告:“那御前内侍已交娘娘审过。他原在御花园中洒扫,位份低微,是以不曾入得娘娘清理之列。是前阵儿得了江淑妃引荐,随往琼林苑。”
“何定彼时何在?”
“范相公追到御帐,陛下特让何都知在帐内敷衍,独带了那内侍来见您。”
裴岫轻笑一声,“原是绊了自己人手脚。”
望她如雪面色,华音心头闷痛,强忍着扶她躺回衾被中,轻声道:“裴渊在暗处守护,请大人好生歇息,我去同娘娘回话。”
她退出寝殿,庭中天光大盛。她在廊下默然伫立半晌,慢慢向主殿行去。
一路秋风萧索,她步伐渐沉,转过一道宫门,蓦然同何定迎面遇上。
何定道:“华内人,裴大人现下如何?”
华音没有出声,目光越过何定与一应宫人,落到在亭中独坐的陆朝峻身上。
何定觑她双目冷然,低声唤:“华内人?”
华音未答,直入亭中。因她素来随侍裴岫,一时竟无人去拦。
陆朝峻见她来,本是无神的双目骤亮,移向她身后,却不见裴岫身影。
自琼林苑摆驾回宫后,太后将他拘在福仁殿中。他枯坐一夜,不能入眠,早早便求了太后,得以专程守在清仁宫中。这会儿却不敢去旁人跟前碍眼,只敢自己坐在亭中等信。
“裴卿如何了?”他急声问。
华音冷睨一眼迎她入内的何定,何定忙不迭退至亭外。一应宫人甚至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院中寂静,她唇线抿得平直,冷视陆朝峻。
此等形容,陆朝峻恍惚疑心眼前是裴岫来此,要诘问于他。
他退了半步,华音反追上前,声音冷冷,“陛下岂有脸面问大人如何?大人心系大殷以至不顾己身,难道该受这等折辱吗?”
“奴谨劝慰陛下,几番谋算,未能动摇朝纲,唯险害大人性命。若陛下仍念昔日姊弟之情,便恳请您今后放过她罢!”
她说完,也不看被她追逼到角落的陆朝峻,径自俯身叩首,再起身,便毫不犹豫往外行去。
陆朝峻在后道:“我从不欲害她。”
“纵非本意,然覆水难收,则行与恶同。”华音道,“陛下久读圣贤书,应是通此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