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接过去,小章鱼这才缩回腕足,心安地吃东西。以前它会伸出一只腕足卷着吃,现在它则是同时抬起数条腕足,哗啦一下淹没碗,蛄蛹了几下,再吐出一只空碗。
舔得很干净,有种不需要洗碗的错觉。
明微喉咙堵得慌。她不是会用吃饭这种事惩罚自己的人。哪怕是没考好,她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可是现在她真有点吃不下去。
要送走它……吗?
明微躲到厨房里吃面,今天的面有点咸。
她洗过澡,上床睡觉。
关上灯,她能听着自己的呼吸,总觉得今晚少了什么。
“晚安。”小章鱼乖巧地说。
哦对,晚安。明微想像平常一样,跟它说晚安,但明微发现,她的眼泪就在那里,就等着她开口,再狡猾地随着她的话一起流出来。
明微埋进被子。
闷闷地说:“小章同学,我要送走你,因为……因为我养不起你。”
眼泪果然狡猾地流了出来。
小章鱼好久没作声。
忽地身上一轻,冷气裹挟着热气。明微下意识扭头,迎面看到了无数只腕足。
它们轻轻覆盖在她的身体上,微微扭动,蹭着贴着,每一只腕足都是一只小猫。
“明微……”
她听到它喊她的名字。它在努力地夹嗓子,但无论怎么夹,那低沉的嗓音总是会跑出来,跟着跑出来的,还有哽咽的声音。
“明微……”
“不。不送走。”
“我。好养。”
明微用胳膊挡住了眼睛:“骗人。”
“真的。真的。”小章鱼慌乱失措,尤其明微表现出不想看它的模样。
它移开她的胳膊。因泪水风干而紧绷的脸,就这样暴露在外。
明微很没有安全,又要抬胳膊,反被它一把按在了脑侧。是略显强势的力道。明微有一瞬间的错愕,对它的某种印象在此刻被打破了。
随后,一只腕足贴了上来。冰凉、柔软的触感。明微瞪大了眼,一时忘了自己还在哭。
那只腕足正在抚摸她的脸,用的是尖端的部分,那里最柔软了,布满了小小的吸盘。每当泪水要从眼角掉出来,那些吸盘就会轻轻吻掉她的泪,再柔情地摩挲她的眼尾。
明微逐渐停止了哭泣。她轻轻吸着鼻子,看向黑暗中,小章鱼就在那里,只是太黑了,好像和黑夜融为一体。
但它就在那里,明微知道的。它还帮她擦眼泪。
“怎么办,我要怎么养你。”明微干巴巴地自言自语,“你长这么大,我该喂你什么东西。”
小章鱼着急了,它七七八八比划着腕足,“不。不需要。”
“不吃。”
“不行,虽然我穷,但我既然要留下你,不能让你饿肚子。”明微坚持认为小章鱼需要吃东西。
小章鱼更着急了,它很难用匮乏的人类语言系统去告诉明微,它不需要吃东西也可以活。
章鱼需要吃东西,但它不需要。
因为它是一只跟其他章鱼不一样的章鱼。
小章鱼不要离开妻子。
不要。
不要。
不要离开妻子。
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占据了它的脑子。小章鱼急得眼泪要掉出来了。虽然章鱼并不会掉眼泪。
被逼急了,小章鱼喊:“妻,妻子!”
空气一时安静。
“嗯?”明微认为自己听错了。
一只腕足缠上了她的腰肢,将她从床上扶起来,它拥她入怀。用可怜兮兮的语气,恳求道:“妻子。想和妻子。在一起。”
明微嗅闻着浓厚的甜味,脑子发晕。也许是因为它的话。它叫她妻子。
小章鱼缠得越来越紧,数不清的腕足环绕上来,每一根腕足都想要拥抱明微。
明微有些喘不上气,抵住小章鱼的身体,轻轻推它:“有话好好说,先松手。”
小章鱼乖巧地收回腕足,每一根腕足都颇为讲究地摆好,它规规矩矩地蹲在那里,两只豆丁眼满含期待地看着明微。
明微坐在床沿,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小章鱼老实地重复:“妻子。”
明微:“……”
她心情略感绝望。叫妈妈也行啊,再不济主人也好啊,为什么要叫妻子。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口味大众清淡,一点也不想和人以外的物种发展这种奇怪的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