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于此时,孤山千灵嗅到血肉焦糊的气味。
一个披枷戴锁的男子从火光中走出,铁链被高温熔成赤红色,烙得皮肉滋滋作响。
“救……”
他嘶吼着字音,焦黑的赤脚踩在草上拖出血痕,又抬起一截连血吊肉的手臂,拼命伸向眼前两人。
孤山千灵被浓烟呛到,她强装镇定:“别过来,我,救不了……”
话半,男子突然倒下。
准确来说,是被踩下的,只见更大一团火碾上他的背,火中是只白森森的大脚。
“公主,当心!”小圆的尖叫刺破天际,孤山千灵被一股气流甩到后边。
小圆挡在她身前倒下,双手死死抠进草泥。
一只左手从火光中伸出扣住小圆的脚踝,火焰顺势攀沿而上,小圆发出凄厉的惨叫,她不想被拖入火海。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家人既然见死不救,就别怪我拉着你们一起死!”
眼看恶囚的手即将朝小圆落下,孤山千灵将小白瓷瓶狠狠砸向恶囚的面门。
“啪嚓——”瓷瓶碎裂,恶囚被药粉迷了眼,他庞大的身躯摔在火堆中滚出铺天灰烟。
孤山千灵呛出几声轻咳。
她艰涩睁开双眼,却见小圆没了身影。
“小圆,小圆?”浓烟滚滚,孤山千灵不断呼喊。
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人声,她透过红光茫然一瞥,见宫侍们提着水桶的身影不断闪过。
眼前逐渐清明起来,她听见有人道:“这不是小圆吗?!”
她顺着声音跑去,浓雾掀起厚纱将她与小圆隔开,她张口欲喊:“小……”
话音未落,一股热气带着苦涩灌入喉中,孤山千灵被人用粗麻布团捂住口鼻。
她瞪大双眼,挣扎着发出声音:“唔!唔……”
天地正以极速融作一团,在上下眼皮即将阖闭之际,孤山千灵徒然清醒。
她拼命转头,四目相对,一阵熟悉感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滚滚沈烟的另一边,几个前来清点死伤人数的宫侍怨声载道:
“好端端的天牢怎么突然着火了?”
“初春还寒,兴许是这鬼天气引起的。真笨,这些趁乱出逃的罪犯折腾什么?火势这么大,早晚里外都得死!”
“这是人为纵的火,与天气无关。”沈自寒半蹲在地上,捻了捻焦黑的灰烬后起身。
今夜,他被皇帝特留宫中商议军务,才从御书房出来,正欲归府,岂料竟遇此事。
“此乃秸秆焚烧的痕迹,近来春雨频繁,空气湿润,恐难以引火。”
沈自寒沿着草线走向石柱,神色凝重。
“若想让火种燃起来,只有在四面封闭的天牢里点,加之草铺编制常常会掺些秸秆……”
“因此,多半是囚犯纵的火。”
闻言,众人震惊。
毕竟沈将军说得还真没错,可天牢极刑,能被困至今的早就老实了。
“那群该死的日日吃极刑,谁有这胆儿?”
沈自寒无言,他走近中间那具被烧焦的大尸体,发现半个碎瓷瓶。
他捏起碎瓷瓶,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残余粉末,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你们记得前几日提审到天牢的……”
话半,几个抬着小圆的宫侍招呼着众人让开。
讨论声顿了顿,再次响起:“这不是千灵公主的人吗,怎会大半夜在此?
“呦,你快看她那小腿!”
沈自寒顺着这声音往小圆的方向一瞥,发现她小腿处正有烧伤。
沈自寒踩了踩草丛,果然看见几条用秸秆灰铺成的草线。
他眼前一片阴冷森然,握紧小破白瓶,匆匆消失于暗夜中。
此刻,先前的讨论声似乎反应过来,再次响起:“前几日提审到天牢的——”
“姬存娘娘啊。”
“几个弟兄已经在清查了,也不知道她死没死……”
其中,有消息较闭塞者惊呼:
“姬存娘娘?那不是千灵公主的生身母妃吗!”
*
石洞中,木棍支起的小火堆噼哩啪啦,孤山千灵躺在席上,一动不动。
焰光靠近秀丽的五官,她猛然睁眼,狠狠抓住上方的手臂:“你是何人?”
烛泪滴在腕间烫出血泡,眼前的陌生女人眉毛紧蹙,眼神晦暗不明。
孤山千灵心中戒备,质问:“你为何迷晕我,又为何纵火?”
“灵儿都知晓了么?”女人没回答她,反而低头自语起来。
女人一身脏污华衣,不似宫里人,亦不似牢中囚。
孤山千灵踉跄起身,边盯着她,边悄悄往石壁下退:“初春乃多雨时节,如此大的火势,若非有人蓄意纵之,难以解释。”
“你究竟是何人?掳我来这山洞里做什……”
话音未落,洞外响起金戈之声。
女人朝洞外谨慎看了眼,扔出藏于身后的红绳,红绳在空中绷直,牢牢套住孤山千灵,收紧。
孤山千灵一惊,挣扎道:“老虔婆,你,你个山精鬼怪,快放开我!”
女人无视她,径直过去拽起红绳,往洞口外拖。
孤山千灵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皮肤被粗绳擦红,她使出浑身力气咬向女人的耳朵。
女人叫了声,吃痛松开,她捂着耳朵,一把拽过红绳。
骤然收紧的红绳将孤山千灵勒得生疼,她咬牙吐出几个字:“你、休、想、挟……”
话半,一个揽腰,冰凉的尖刀抵往孤山千灵的脖颈,她僵住,瞬间流露出慌乱又惊惧的情绪。
也在此刻,山洞外映出红光,巨大的气流袭来,女人松手推开孤山千灵。
“您果然不会伤害她。”洞外声音渐近,绕耳生寒。
孤山千灵撞上石壁,她艰难地蹦起身子,抬眼瞬间,却见壁面溅着大片腥红。
她回头,发现女人半躬着腰,背上插着三支黑毛箭。
重重叠叠的人影中,勾金靴履悠悠然踏出声响。
孤山千灵看过去,目光在落至银制假面的那刻定住,一股若隐若现的笑意似乎正朝她投来……
是,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