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缠在手上的几圈红绳徒然收紧,孤山千灵神色惊变,连忙扯住这端。
红绳在空中绷直,身后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孤山千灵下意识转头。
不料对面一个放手,缠着红绳的剑登时缩回来,险些将她弹出马背。
眼看侍卫们即将追上来,孤山千灵后仰,顺势将红绳用力甩了个大圈。
正当被红绳缠住的剑刺向沈自寒时,一声闷哼响起。
那端,顺着剑渡过红绳的怪力宛若一只从深渊伸出的大手,直接将孤山千灵扯过来。
“灵儿!灵……”姬存见孤山千灵被扯走,眼皮越来越重,细微的呼喊逐渐被马蹄声掩盖。
天际吐白,风尘石沙被第一缕日光刺散,孤山千灵跌入沈自寒怀中。
“母,母妃……”扑鼻而来的迷香让她没了挣扎的力气。
姬存被押进囚车,枷锁扣上的声音在孤山千灵心中掉了个响。
泪水再也忍不住。
“真傻,逃什么呢,只有心虚的人才想逃,敢说自己是蒙冤的,皇上信吗?”假面另一侧响起清朗的声音,隐隐掺着桃花香。
孤山千灵下意识怀疑自己死头临头,出现幻觉了。
可在她双手垂坠之际,半枚晃眼的腰佩荡入眸中,分外眼熟……
马一匹接一匹地调过头,厉从队尾现身:“且不说能如此快的反应过来凶手是谁,就说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精妙。”
时至晨晖,天光大亮。
“像沈将军这般人才,能主动投诚,真乃大京的福气。”
“多谢厉统领的默使。”沈自寒摘下面具,清俊明秀的模样让人想起他不过弱冠:“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厉统领说笑了。”
“沈将军……”厉顿了顿,不由笑出声“还真是聪慧啊。”
沈自寒报以微笑,就如他的回答那般滴水不漏。他听出厉这段话里藏着替皇帝或试探,或监视的意味,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姬存杀害周辅恩”牵扯多方势力,他戴上假面:
一“石”,可借阙天处待卫之名抓住替罪羊姬存,救下孤山千灵。
另一“石”,可解决皇帝不想让孤山千灵靠近姬存的忧虑。
皇帝的话犹在耳旁,沈自寒低头看着孤山千灵,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
他可不想让孤山千灵恨上自己。
*
正午,栖瑶殿。
“公主!公主!!”
耳边再次传来熟悉且急促的呼唤,孤山千灵醒过来,一阵疼痛席卷全身。
“嘶——”,她合上眼皮,待终于呼出口凉气后,才又缓缓睁开。
孤山千灵动了动干涩的唇瓣,茫然的眼神胡乱看向周围。
好一阵后,又敛了目光,只剩沉默。
“公主,您浑身都湿透了,多亏沈将军搭救,才没染上风寒。”小圆将茶递到孤山千灵身前。
没染上风寒吗?
可她为什么,好冷。
孤山千灵拿起茶杯,用指腹摩挲着壁上的纹路,光圈游走在杯沿上,她用力一摔,完好的瓷杯便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公主!”小圆冲上前抽出丝绢,她小心地擦起白千灵的手,委屈的泪水连串掉下。
瓷片咔嗒咔嗒的碰撞出声响,明明就在脚边,可为何,为何自己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孤山千灵沉默着端坐在榻沿,谁也没曾想她竟一时间站起来,破出人群就要向外冲。
“公主!”殿门被用力推开,向两边来回翕动。
孤山千灵停下脚步,手僵在半空。
“公,主?”小圆等宫侍愣在原地,皆欲动不动。
好几日凉风终于有了暖意,单薄的身子透着阳光,孤山千灵垂下悬在空中的手,一双杏眸微漾。
“公主醒了,不如来喝点粥吧。”
石阶下,沈自寒转过身来,粲然一笑。
沈,沈将……!
孤山千灵整个人被惊得定住。
栖瑶殿的门大敞着,近在眼前,她下意识想说出那个“不"字,可话到嘴边却被打断。
“想要面圣申冤,也得先吃饱才有力气。”
热粥飘旋上一串白雾,沈自寒的笑赛过三月初春……
恰如此刻,暖风拂过。
她几乎忘了后来两条腿是怎么自愿走回殿内的,只记得温热的瓷勺触到唇瓣。
“烫!”她抬眸看向沈自寒,一张俊美又委屈的脸生生摆在眼前,还是扬着个不值钱的笑。
也不知是怎么了,孤山千灵这下竟也被呛出个笑来。
她红了耳根。
对面像是感应到什么,又向孤山千灵靠了靠。
小圆踏出一步,双手交叠着兜在腹前,像是想将那颗不安的心给牢牢兜住,“公主,您身子本就弱,这会儿又淋了雨,太医劝您还是休息几日为好。”
孤山千灵想起昨夜之事:“可!”
“下官已向皇上请示再度彻查此案,公主想来可以安心休息了。”沈自寒搅着碗里的热粥,认真地看向孤山千灵。
“沈将军……”看着看着,孤山千灵忽然觉得这样动情的目光有些刺眼。
她似是想起什么,隔开距离,怀疑地冷声问:“昨夜去哪了?”
“嗯?”沈自寒神色一动,仍笑着,“去抓纵火犯了。”
孤山千灵心下忽变。
“可惜,抓错了。”俊逸的眉眼间染上几分忧愁,沈自寒无奈道:“下官去天牢前转了一圈,自作聪明地以为猜到了,不曾想人家早已躺在家中呼呼大睡。”
“啊?哦。”孤山千灵应着,松了口气,她本以为自己想多了,可即刻又反应过来:“那你的镜佩为何……”
“丢了,沐浴时丢的,正找着呢,指不清是哪个宫女太监偷的。真难懂,都闯进下官的浴池了,竟不觊觎下官的身体,反去觊觎一块腰坠?”话音未落,沈自寒接道,声音莫名其妙地蕴了几分醋意。
“嗯……”孤山千灵思索着,一语难言的表情变成个奇异的笑。
“嘶,也许沈将军这通身气派里……”她尾音拖得绵长:“就数那块坠子最值钱?”
众人爆发出一片笑声。
沈自寒微勾唇角,冷不丁来了声:“公主这样问,难道看见了下官的镜佩?”
孤山千灵一惊,顿时汗毛竖立,她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心想:
难道厉才是偷走镜坠的小贼,可为什么呢?厉跟沈自寒又打不到一杆子去。
她心中一团乱麻,觉得现下不是个说出来的好时机。于是,支支吾吾道:“其实我,我也觉得你那坠子挺值钱的。”
“是吗?那我赶日送给公主可好?”
这话仿若蒲公英的绒毛,轻荡于两人之间,只有孤山千灵能听见。
她握紧掌心,犹豫着借口将宫女们打发出去,洋忙转移话题:“这,这是你第三次帮我,为……”
“为什么?嘶,也许是因为下官……”
沈自寒夺过话头,故作神秘地伏至孤山千灵耳旁。
“喜欢公主!”
此话一出,孤山千灵的小脸登时红起来。
“喜欢我?”
她用手指着自己,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公主,信吗?”沈自寒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孤山千灵,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你,你竟敢!”孤山千灵小脸涨红,气鼓鼓的声音不知为何又弱下去,“逗本公主……”
“本公主要砍你的!”
浓郁的米香再度凑到面前,孤山千灵被气得说不出话,一时竟像只赌气的小野猫,分外不服输似,狠狠咬住勺子不松开。
沈自寒嘴角笑意更浓,他眉眼弯弯,温柔又耐心地一下一下喂着粥。
暖意顺着喉咙,流经心田,孤山千灵乖巧地配合着沈自寒动作。
如此情景让她不觉恍惚,孤山千灵顿了顿,又拭了拭嘴角,叫小圆进来:“皇上那仍是没有消息吗?”
“回公主,没……”小圆小心翼翼地答道。
“知道了。”孤山千灵强颜欢笑起来,“我们先打点些银子送去天牢吧。”
银子是今早叫小圆姨娘出宫换来的。将这些靠着狄夷首饰与狄夷华服换来的银子送给牢,一时半会,总还是能保母妃平安的。
待小圆退出去后,孤山千灵抬手揉了揉额角,阖上眼皮。
“人证物证具在……”孤山千灵想起昨夜厉告诉自己的话,正灵光一闪。
沈自寒打断:
“公主,可知阿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