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聪明地奔波这些天,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一股脑喂给刘长杰,他却是没有多少能力消化的,最后所有信息依然都熬成一团糨糊,当陆冬迎真真实实立在眼前,刘长杰一直无所依靠的心再一次重重向陆冬迎倾斜。命运是不讲道理的,陆冬迎也是。
陆冬迎还是走了,刘长杰咬咬牙爬起来跟在他身后,泪腺已经太过敏感,稍微有些风拂过眼睫就带出成流的泪水,好在没有完全影响视线,他走路不稳,也没有把陆冬迎跟丢。
陆冬迎走过马路,刘长杰赶在绿灯结束前也走过马路。
陆冬迎走过公交站,刘长杰挤开到站上下车的人群也走过公交站。
陆冬迎走上天桥,刘长杰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也走上天桥。
陆冬迎穿过公园,刘长杰躲开嬉闹的孩童和散步的老人也穿过公园。
陆冬迎经过中学后面的小吃街,刘长杰在七弯八拐的青石小道上追寻他的背影,也经过小吃街。
陆冬迎在一棵古树下拐了弯,刘长杰汗流浃背,体力渐渐透支,他的泪已经差不多风干,心有酸涩,也还是坚持追去,在古树下拐了弯。
“我饿了。”
刘长杰撞到一面柔软的背,那颗逆时针生长的、像虎皮青椒肚子上的毛毛一样柔软的发旋停在眼前,陆冬迎说:“我饿了。好饿。身上也好脏。我已经几天没换衣服了。”
所以我不是心软才被你追到,单纯因为太饿了,身上发了汗臭,我只是需要找到一处招待所,好好整顿一下自己而已。
“那我们去小吃街买点吃的。”刘长杰有些懵,肚子早已咕咕叫响了一路,路过那家花甲粉炸串店的时候被香到分泌了不少唾沫,可他还得追陆冬迎。
“走。”陆冬迎同意道。
露天小桌前,两人默契地埋头干饭,吃饱喝足后,刘长杰左摸摸口袋右摸摸口袋:“我手机落局里了。”
陆冬迎还埋着头,小勺小勺舀汤喝,听了,半晌抬起头看他:“不要了。”
“喔。”
“药店,公园那边开了一家。”
“我,我没注意。”
“走吧。”
“好。”
两人买了跌打化瘀和消肿的药膏药油之后,进了家当地人自营的民房小旅馆,轮着冲了遍澡,衣服扔进洗衣机,老空调开始工作,躺上一米二宽的硬板床,光溜溜抱在一起,睡了个难得的长觉。
陆冬迎感觉有东西在舔他。
脸上黏糊糊的,能闻到口水味,湿漉漉怎么都擦不干净。
陆冬迎从小就很爱干净,最高纪录一个夏日能躲在浴室里洗七遍澡,怎么都该是洗浴后的薰衣草香,他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错事,把身体弄脏了。
陆冬迎迷迷糊糊醒过来,入目房间一片昏黑,只能听见窗外街道的车喇叭声和商业街的叫卖声,热卤大鸭货、手打柠檬茶、限时大促销、清场大甩卖、九块九三件……
有人在亲他,口水中夹杂着咸涩的苦味。
陆冬迎把那人的头揪起来,费了好些力,黑暗中闪过一瞬的两滴水光。刘长杰捧住他的脸,再一次堵了上去,皮肤要了命地摩擦出热,小时候都和同学玩过一种叫“拧辣椒”的游戏,划拳输掉的人要伸出隔壁被对方用力拧,拧出两道要很久才能消的痕迹,火辣辣地疼。
氧气要靠争夺,陆冬迎失神地僵了一下,说:“你不怕吗?”
男人像条狗一样横冲直撞,不出声,眼泪似乎要甩得满世界都是。
“得了烂屁股的病,别人知道了,就找不到工作,没钱也治不好,交不起房租,吃不起热饭,某天忽然死了,沤到发臭,才被人发现……纪录片里都这么拍。”
流浪狗找到剩菜剩饭,从来都只管上顿。
“那种就是边缘人。”
木床在嘎吱作响,为楼下那些世世代代的民生烟火打着节拍。
“刘长杰,你不是。”
陆冬迎闭上了眼,架不住这种无论尝过多少次都依然能满足他阈值的快乐反应,将“我才是”三个字拆碎,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