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晚来来回回想了一夜,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没有完全明白。清晨恍惚间被主人拂了睡穴,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坐上了赶往疫区的马车。为瘟疫施药的事耽搁不得,云水墨天一亮便出发了,他们自然也来不及慢慢养伤。
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提起某人昨夜不知好歹的顶撞。当时的失态,终究是因为关心则乱。两人心里明白,多余的道歉和原谅便也显得矫情。
零七没了话,车内一时安静下来。茶烟起,青青袅袅绕着。车中案上摆着个小食盒,盒里自然又是那清香爽口的太平糕。
“主人,属下有一事……”
“可以说。”
这回怎么又知道要说的是正事了!零七眉间轻轻一抽,颇不甘心地腹诽了一句,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细长的竹筒。
“主人,千山密报。”赶车的零二低声插了进了这难得的宁静。
刘鸿隐闭了半个早上的眼睛缓缓睁开,偏头丢了个眼色给身边人。零七点头,将竹筒暂放,利索地起身撩起车帘一角,半钻了出去,很快便将密报接了回来。
“赢非绝向着疫区去,秦飞扬却北上到了淮南城……”刘鸿隐若有所思地扬手一捏,将密报碎成齑粉。
多事之秋,小皇帝同时放身边两大助力南下。这恐怕不是声东击西,而是……双管齐下。秦飞扬在淮南城有所图谋,赢非绝在疫区也不会闲着。将自己拦在太平,他却急着赶去疫区,要做的多半也是布药施针,建立民心之事。
马车压在石块上,毫无预兆地一颠。零七本是跪坐在矮几前,此时只觉膝骨一胀,刚接好的脱位之处一阵痛楚。
“腿如何了?”意料之中的话不带半点犹豫便脱口而出。
那人从不矫情,却也从不会忽略他的伤势。零七心里渐生暖意,换了个坐姿,轻轻摇头解释,声音倒依旧清冽:“属下无事,过两日便好。”
“嗯。”早前云水墨解释过,摄魂是玄门秘术,由药物配合催眠,使人丧失心智,只想着施予者灌输的命令。零七束缚一经解开便全力搏杀,不难知道赢非绝给他下了什么命令。自己要问的,当然不会是这个。
“零七。”
“是。”敬畏毕竟还在。
“非要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眼见瞒不过去,零七也只能开口:“千山里有过抗药训练。被摄魂控制后,属下曾经清醒过一次……”他沉默了片刻,接着道:“按千山的规矩,属下该在主人赶到前自绝心脉,以防做出对主人不利之事。”
试探性地将明显的把柄双手奉上,零七低下头去,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如料想中一样,那人没有丝毫怀疑和责问的意思。刘鸿隐随手拿了块糕点,很自然地向零七嘴边送去:“所以?”
咽下清甜的太平糕,又盯着桌上剩余的糕点看了半天,零七才回过神来,就着他的话接下去:“属下以为,自绝心脉未必是主人想要的结果。”
刘鸿隐顺势握上对方的手:“所以就自己将双腿震脱位了?”
“主人武功比属下高出很多。”手被人暖暖地握着,零七不由觉得先前那句试探卑劣而可笑。他闭了闭眼,不易察觉地向身边的人靠去,“若非对属下不设防备,绝不会有事。”
“嗯。”刘鸿隐适时出声将话接过,将靠过来的人揽住。话说到这里,后面已经明了。只要一击不成,自己定会将他制服。至于制服之后,噬主之罪要如何处置,自然全无怨言。
若不是存了七分信任,他又怎会在极短暂的清醒时间里选择违背千山规矩,留下性命。若是自己赶到阵眼,却发现零七已经自绝身亡……兴许会少了左肋下一道伤口,此时却无法把人握在手里,怎么就比现在好了?
吻了吻眼前的人。这样的信任让他略感满足,而其他……不急在一时。他们还有很长时间,还有几十年相伴光阴。
话未说出,却已不知不觉许下了半生承诺。
零七安静地坐在一边,发呆般地将目光定格在窗外掠过的树木间。主人的意思,他想了大半夜也并未全懂。但至少眼下这种平和自然的相处,他喜欢,也期待,甚至已经很少去考虑会不会突然失去这一切。
刘鸿隐也望着窗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摄魂本就是玄门秘术,此次用在零七身上虽属计划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算不得变数。玄门传人的能力手段并不是重点。只要不正面交锋,赢非绝仍可以交给云水墨牵制。
真正需要顾虑的,是赢非绝何以如此了解黟山周边的深山幽谷。甚至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了解密林分布、河流走向,并依此布下奇阵。谷中那亩寒潭在己方的地图上都没有仔细标注,为何对方却能利用自如?
“主人,”仿佛感受到身边之人的忧虑,零七动动身子,挪出了那方怀抱,却捡起适才暂时放下的竹筒,正了神色:“属下被种下摄魂后并未立即发作,因此看见赢大人正对着一幅地图寻找放置阵眼的最佳位置。”
“地图?”
“是。”零七将竹筒一段小盖拔开,连筒递了过去:“寻到地点后,属下找机会偷袭了赢大人,交手之时便盗取了他手中的地图。”
心底一阵惊叹,郡王挑挑眉接过细长的竹筒,从中挑出地图,语气里也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欣赏:“如何想到的?”
“属下心思不及主人严密,但暗卫手上的地图亦没有如此详细,赢非绝行动匆忙,应是急着赶路,而地图多半有复本。即便事后发现地图遗失,他也未必肯多花时间回来寻找。”
竹筒上刻着一个“秦”字,显然是秦飞扬之物,借用而已。刘鸿隐靠坐起来,展开地图,边看边皱起眉。
竹筒虽小,地图展开却相当详实,所示是郡南自黟山到新安江源头及上游一段。山川河流,深谷密林一一做了标示,尤以河流与地形走势最为细致。
地图有些老旧,却保管得相当仔细。如此严密细致,又来自镇国将军,自然便是军事地图。然而,黟山山脉作为屯兵重地,自老淮南王还在世时便严格控制人流。其中隐秘所在,均未标注在民间流通的地图上。不论行商取道,百姓游玩,所走的官道小径,均是数年前便设计规划好的……如何能被敌方探得如此详细?
刘鸿隐心中冷笑一声,小皇帝于国计民生毫无建树,在这些事上倒是用心得很。早早便做好了兵戎相见的准备,甚至想将战火燃在淮南郡内。
心中躁意忽起,隐王无意识地握住零七搭在锦被上的手,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掌心茧子,仿佛在寻找什么。被握住的人稍稍一怔,却并未挣开,半转身子倒了杯茶递过去,无声无息陪在一边。
微凉的手没有半点侍人的光滑柔软。蕴满力量、长着膈人剑茧的手掌与对方紧紧相抵,支撑着他,却不纠缠。
刘鸿隐心中的躁意便慢慢平静下去。
“可看得出这地图是多久之前绘成?”
零七放回了茶杯,静下心翻看了片刻,低声道:“大约八九年前。”
“嗯。”不置可否,刘鸿隐眯了眯眼睛。兵驻黟山,大约便是从八九年前开始。也是从那时开始,黟山周围的任务,便全部交给当时父亲极度信任,并一手培养出来的暗卫首领严离。
念头只在心中倏忽一过,刘鸿隐什么都没说,将地图放回竹筒里收好,又略带赞赏地看了看身边敏锐而果决的人。
当初自己若是没有碰巧前往千山刑堂,又或者一念之间将他处死,哪里有如今这许多助力。低头在零七额上落下一吻。既然命运之轮已然碰撞,便说什么也不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