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京城以南。
北地平原开阔,树木颀长笔直,较之南方丘陵地带,更显广袤苍茫。
古道旁白草丛生,偶有快马疾驰而过,踏起蔽日黄沙。待烟尘渐散,便隐约可见一座小城。或许是和京城比邻多年,这小城也建得四四方方,南来北往道路畅通。
街边商家林立,车水马龙。刘鸿隐颇有兴致地看了眼零七目光刚扫过的面人小摊,还未说话,身侧的人便主动靠了上来。
“不买。”压低的声音语气急促,真正谈不上主从间的礼数和抬举。
“不买便不买。”刘鸿隐挑起一边唇角,并未在意这般逾越与不敬,自然而然地转回身,思索着拐进一条小巷。
零七吸了口气跟上去,心里来来回回解释着……去京城尚有要事,不过在此稍作休整,这都是些无用的东西……他这是规劝……规劝……
巷子甚是幽深狭窄,易从上方偷袭。零七自跟进巷中起便调了全部注意,警戒着四周。
七拐八绕的巷子已经到了尽头,刘鸿隐在一面墙前停了下来,静静看着前方。零七暗暗皱了眉,路是死路,退无可退,若是有人……
他正这样想着,不知从哪家门里突然钻出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打打闹闹,在巷子里推搡追逐。
几个孩子用茅草扎了根“拂尘”,像模像样背在背上,自称不是来自终南,便是来自太白。最不济的也是这京城附近小帮小派的帮主掌门。十几个人混战在一起,打得不亦乐乎,茅草飞了满头。
正是无忧无虑,富贵宏图恩怨情仇尽是一场天真游戏的年纪。刘鸿隐看着那群玩闹的孩子,沉默良久,突然问道:“零七,可后悔进了千山?”
“属下不……”身边的人想也没想,顺着习惯便开口,却在一瞬间洞彻清明,突然明白主人为何找找停停,绕到了这里。
靠近京城的小城镇,一头堵死的巷子,这大约便是很多年前,他们真正初见的地方。
在其他孩子拿着稻草木棍打闹,打完被各自父母领回家责骂的时候,千山里的孩子提着沉重的兵器,杀着活生生的人。若是没有千山,他或许不用吃那些苦,不用承受没有理由的残酷刑罚,不用时时面对死亡,无数次咬着牙从绝望里寻找生机。他会和这些孩子一样,同家人一起,过着平凡却安稳的日子。
然而,若非修罗殿里的拼死磨砺,他又怎能来到这个人身边,知他心中鸿鹄之志,为他信任,得他全心全意照拂和维护。若是当初不曾相遇,不曾被人知晓异能,不曾被老王爷送进千山,或许今日也不过是在巷口摆个小摊,出摊时与他惊鸿一面,转瞬便会忘却在与客人的讨价还价里。庸碌一生,安稳是安稳了,但怎么见得就比现在要好?
“若无千山,属下或许无法活到今日。”零七说完这一句,便又沉默了。
刘鸿隐等了片刻,不见回答。他心中清楚,进不进千山本就不是零七自己能够选择。八年用伤痕刻在身上的噩梦,不是说忘就能忘记。身份地位悬殊,有顾虑,言而不尽,也是正常的。他之前不过触景生情,此时已觉不妥,立刻道:“好了,不说了,走吧。”言罢在对方肩上拍了拍,转身向巷外走去。
“属下愿意。”
耳边忽而响起艰涩却急切的声音,刘鸿隐脚步一滞。他本已走了两步出去,与零七错身而过的时候,却未见那人如往常一样立刻转身跟过来,只听见擂鼓般的心跳。接着,左手便被猛地握住了。
刘鸿隐愕然。
“若是能够自己选择,属下还是会进修罗殿。”话一说出口,似乎就没有那么艰难了。零七下意识地紧紧拉着对方,像是担心眼前的人就这么走开,再不会问出同样的问题一般,吸了口气,一字一顿认真道,“属下,想要见到主人。”
“……想见到我?”
“是。”
所以千难不惧,万险不悔。
没有多余的解释。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洒在零七身上。刘鸿隐只觉得远处街道的嘈杂,身边孩子的嬉闹,都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小巷,像很多年前一样漫长、安静。那个人披着一身阳光,让人移不开眼睛。
向来不动声色的淮南王,此时毫不自知地紧紧反握住那只手,眼底都染上了欣喜和温柔,急需向外发泄心中的喜悦。
“零七……”无需更多言语,他手中一带,将人整个拉撞在怀里。两人胸口紧贴,心跳都急得仿佛要冲出胸膛。王爷极轻极缓地低下头,想要吻住对方微凉的薄唇。
“呀?”孩童软糯的惊呼声自深巷人家门口传来。
两人心中一跳,不得不拉开点距离,却仍就着牵手的姿势,一齐转头看过去。
门口扒着个小小的女孩子,正好奇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她大约七八岁年纪,脸上用炭灰胡乱画了几道“伤口”,似乎也是那几个孩子的玩伴,却不知她扮的是什么门派。
小孩子好奇来得快也去得快,她看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没意思,又转头去看自己的小伙伴们。她已经来得迟了,此时忍不住“蹭”地冲出去。那几个孩子见她跑来,大喊着四散开:“无面女来啦,快跑呀!”
小女孩见大家都散开了,一跺脚生气道:“我还不是无面女呢,我脸上还有伤口呢。”
那几个孩子又嘻笑着围上去推搡她。小女孩先是忍了一阵,被推火了,将脸上炭灰一抹:“我现在是无面女了!”
经这一闹,之前的气氛倒也散了。零七已恢复了往常的严肃冷静,退后半步,心思又落在警戒四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