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折磨连剑,云水墨会有怎样的反应……
刘鸿隐疲倦地揉着眉心。
若说零七的武功和能力来自于修罗殿极端苛刻的训练、令人心悸的惩罚和违背人性的打磨;他自己则是由于自幼有高人教习,个人又勤奋聪颖,千山藏书阁中还存有令天下习武之人趋之若鹜的武学秘籍,自能摸出最适合的路数。
然而有一个人,不仅天赋异禀,且得绝世高人悉心教导,同时又接受着极为严苛的训练和无情的惩戒……这便是千山对云水墨的调查情报。
如果他有意与自己为敌,将是何等的阻力。
何况一个玄门传人已极难对付,若是云水墨与赢非绝剑指一处……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点流过。零七在床边单膝跪下,身子一矮,抬手覆在主人膝腿上。
“又做什么?”本就轻蹙着眉沉思的人语气不太好。
零七没有说话,带着温热内力的手缓缓揉捏着穴道关节。恰到好处的力道,携着暖意渐渐散到四肢百骸,刘鸿隐沉默了一阵,终于放松地阖上眼,长出一口气。分明是平常的动作,平常的神情,看在他眼里便是安抚、慰藉。
安静了许久,跪着的人忽然开口:“主人,剑神……可要属下去处理了?”
刘鸿隐睁眼看他。火光中,零七的眼神波动闪烁。他对这般神情已经很熟悉了,将膝上正在动作的手一按,拍拍身边道:“先上来。”
“嗯,”零七没坚持,起身掀了被子,偎上床去,“剑神是以叛徒的身份交出来的,杀了,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本是不错的。皇甫连剑如今的模样,若直接让云水墨看到,后果只会更糟。
刘鸿隐伸手,轻车熟路地在他额上轻敲一下:“云水墨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是非分明,磊落担当,自己犯下的错亦不姑息。
可对自己的错误不手软,绝不意味着会因此随便宽恕他人。人死了,他也未必会放弃追究,反而再无顾忌。
“是,属下考虑不周。”常见的认错语气中夹着点不甘心,“有关云公子的情报,属下可否看看?”
北方的秋来的早,夜里已有些凉了。或许是两个人躺在一起温度正好,又或许是想起某人蹲守到夜半才归,刘鸿隐闭上眼,调匀呼吸:“明日一早去见王德宣。路上,说给你听。”
* * *
穿过长廊,饶过拱门,飞鹰在书房门前停下,向门口侍卫点头示礼:“总管大人找我。”
见侍卫还礼侧身让开,他便推门进了书房。反手将房门锁好,才来到西墙边的桃木书架前。手指轻敲的两下,轰然一响,密室门开。
密室中已经有了三个人。除去自家总管和淮南王之外,还有个一身黑衣的人,静静站在角落的阴影中。
“王公公的意思是,如此对待皇甫连剑,并非由你授意?”上座之人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道。
“杂家还能骗王爷不成?”谄媚尖细的语调配着一张堆满皱纹,却早已没了笑容的脸,更显阴森诡异。“云公子把人送来的时候,说是手下叛徒随意处置。杂家就让孩子们把他带下去了,可不曾吩咐格外‘照顾’,孩子们也是按以前规矩办的。”
“哦?”刘鸿隐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公公难道不认识剑神?”
老太监此时再懒得打什么哑谜,哼声道:“咱家比不得王爷明察,只知道云水墨和他仇怨颇深。人被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新伤旧伤数不胜数,也不见云水墨待他有多好。哪里知道云公子,还会为了此人与我们背信弃约,自打脸颊呢?”
是背信弃约,还是倒戈相向,现在还说不准。但此事一旦大白,以后便无需再将他当作盟友了。
“事已至此,皇甫连剑不能留,也不能不留。”刘鸿隐仍是不慌不忙,将为难的问题扔给对方,“依王公公看,这事该怎么办?”
埋在皱纹中的一对鹰眼缓缓眯住,阴骘的目光转瞬即逝:“王爷不必担心。有道是恃才者常傲物。云水墨行事,向来是合作却不完全服从。咱家怕佛大难送,早在两年前,便拉拢了云水墨手下一位颇有野心的副手,防的就是这么一天。云水墨自己是有些本事,但于御下之道,却是差得远了。”
刘鸿隐不置可否,重端起茶,低头啜了两口,才将视线又转回去,缓缓道:“若是本王没记错,原计划中要送上左指挥使位子的,甚至是最终行刺的,都是云水墨的人?”
“不错。这几人,咱家找机会杀了,重新安排信得过的。”
刘鸿隐摇摇头:“公公何必舍近求远?”
舍近求……王德宣倏地抬起头。
不错,皇甫连剑本人,才是最好的人选。
这样的城府与算计,该是来自己府上之前,便想清楚了的。
年轻的郡王八风不动,一脸温和却难以捉摸表情:“皇甫连剑初到淮南郡时,因将本王错当作昔年盟友,曾避开云水墨来找过本王;得知刺杀计划后,又现身京城。”他话锋一顿,后面不必说,老太监便懂了。
这一切都说明,剑神近年来的江湖风评虽是温雅淡泊,他本人却是个抓住机会便会主动出手之人。若非云水墨当初先手一步将他擒住,以他的家世背景和武功能力,必会成为小皇帝的助力。
“本王曾机缘巧合,自五仙教得了一种苗蛊。用处,便是控制中蛊人的身体,令他如木偶一般听话。”他话音刚落,一直在角落安安静静站着的人便默契地上前两步。
蛊毒未被催动之前,谁都不会知道人已经被种了蛊。皇甫连剑要帮谁,尽可以去帮。小皇帝越信任他,便会离他越近。而关键时刻,他则会化作最锋利顺手的武器。
若云公子以大局为重,继续合作,他们大可让此事烂在心里;若他实在不识时务,连剑便是他们手底的一张王牌。
老太监思量了片刻,对刚进密室不久的人道:“飞鹰,带他去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