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自然明白，这个联系，指的绝非是公事上的联系。千山对所有人员和消息的进出，都有严格的控制，想私下联系谈何容易。若不是有途径让消息自由出入，便是有人能随意进出千山。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零七深吸了口气，稳住声音：“赢非绝启动山上阵法，必是得到了消息。但守在藏兵处的暗卫，却未发现有人向外传出消息。”

刘鸿隐思索片刻，摇头道：“有。”

确实有，只是不会有人去质疑，也没有人敢去质疑。

“你到的那日夜里，千山收到一封信报，要求验证你的身份。本王既已通知，你又有信物在手。验证身份看似谨慎，实则多此一举。”

零七一愣，茫然道：“通知？”

隐王点头解释道：“你从淮南城离开后，我便让零二通知这边全力配合你行动。我有什么权限，便给你什么权限。”

零七正闭目压了一波头痛下去，此时猛地睁开，震惊地久久回不过神来。脑中混沌，来来回回全是那句“我有什么权限，便给你什么权限”。即便早知道眼前的人待他如何，亦甘心用性命、甚至尊严去回应，他也从不曾真正想过……这近乎于平起平坐的安排。

更何况……是利刃，总有折断的那一天。

将对方目光中的不可置信和随之而来的黯然尽收眼底，刘鸿隐心底蓦地一涩，自然而然地伸指在他眉角穴位轻揉了揉。只要是对自己有益的事，零七从来不惜代价。月余前刑堂三十鞭的教训仍历历在目……莫说他向来知晓分寸，从不僭越，即便是越过了，又有什么关系？

替对方揉了会儿眉角，待他头痛劲过了，刘鸿隐才将气氛带回了正题：“这封信，自然是副将发出的。”

零七点头。

刘鸿隐哼了一声：“谢将军武人出身，不善文辞，藏军的信报向来由副将执笔，倒是给他行了方便。”说罢，放轻指上动作，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零七将那手指握住，自然垂至膝上放着，一双星目望着他道：“一纸两信。”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早年，江湖上便有类似的传信方法：先用药水将内容写在纸上，待干后无色无味，唯有用特定的显影药水，方能再次显示纸上的内容。若用这样的纸，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消息传出去。

用于书写的药水就有几十种，与之对应的显影药水亦有几十种。千山每日进出的信报不下百封，一一查来并不现实。但有权限直接查看信报的人本就极少，此法本不该奏效。除非，那封信的收信者，就在这些人中间。

或许不止这一封信。以往军方发往千山的信报中，或许也夹藏了私带。

副将发出消息后不久，便被暗卫控制住了，那药水与显影应当还在他屋中。

刘鸿隐的目光刚望进零七眼眸里，那人便默契地点点头：“小婵姑娘本月的信报还在属下这里。主人是否要一试？”

……

“去坐着。”一进门便下了命令，刘鸿隐自顾自进了里间翻腾。零七怔了怔，心里一暖，似乎连头也不那么痛了。点了灯，依言去案边坐好。

或许因为平时不担心有人来搜查，这药水藏得并不深。不多时，刘鸿隐便执了个小瓷瓶出来。零七已将信报铺平在案上，下面垫了叠纸。此时接过瓷瓶，拔开瓶塞，置于鼻下晃了晃，而后将其中液体小心均匀泼洒于纸上。

等了片刻，除墨迹晕开了些以外，什么都没有显现。

屋中一时寂静。零七眉心蹙起：难道想错了？

明明离事实本相只有一步，却突然……错了？

沉默半晌，刘鸿隐才开口：“也未必每封都动了手脚。东西收起来，再想别的办法。”

零七闷闷应了一声“是”，将信报折起，打算收回怀中。然而，就在他拿起信报的瞬间，两人的目光同时一凛，齐齐投向案台。

那信报之下原本垫着叠纸，顶上第一张竟模模糊糊现出些字迹来。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不轻松。纸是零七随手在案上拿的。既然放在案上，应该便是平日的书写用纸。想必是上一次书写时，药水透过纸背，印到了叠放于其下的纸上。这显出的字迹，便是最后一封以药水书写的信报内容。写信之人十分慌忙，只有寥寥数言。印出的字迹也不完整，蟹走蝇爬，难以完全辨认。

信首的称呼，依稀可辨一个“严”字。

这最后一根绳索，终将散落的珠子颗颗串起。刘鸿隐面色渐渐冷了下去，如暴风雨前阴云翻滚的霾空。

半开的木窗“吱嘎”一动，冰冷的夜风吹熄了烛火，屋中一片死寂。透骨的寒意自他周身隐隐散发开来，寂室内一声骇人裂响，实木书案的一角应声断裂。

零七一惊，下意识地去查看身边之人的手，却听得他缓缓开了口。那声音冰冷刺骨，毫无感情。

“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