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着等娘亲回来了,再去讨个饶,被她笑骂两句的。他还攒了很多事情,想着找个天气好的下午,和娘亲上花园里聊上半天的。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娘亲不在了。弟弟,也没有了。
* * *
秦飞扬一离开太白山,秦翼便又孤孤单单的了。每日除了念书习字,便是去院子里喂鸟。这鸟是哥哥送给他的,聪明伶俐,会学人语。他耐心教了一年多,总算有些成效。每逢来人,远远地便会拍拍翅膀喊“有客来。”
哥哥走时,说是要回去迎接父亲凯旋。秦翼心底羡慕极了。秦大人大破贼虏,护国安邦,就像书里那些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样。他每天温完了书,就跑去路口等。等着哥哥上山来,给自己讲秦大人出征的故事。
可哥哥再也没有来过。
他又等了几日,愈发心绪不宁。书读了两页便看不下去了,字也写得松松垮垮,没一点样子。心里来来回回想着,会不会是秦大人知道了哥哥带自己下山的事,正怪罪于他……忽听院中鸟儿振翅,一叠声喊起来——“有客来,有客来”。
是大哥!欣喜立刻就溢满了还带着新疤的小脸。秦翼跳起来冲出去:“哥———”,他话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哥哥,而是一位老者。
他自打有记忆便隐居于此,除了偶尔路过的飞禽走兽,便再无访客。这段时间他见到的陌生人太多了,多得让他起了些不详的预感。
老者笑问道:“你就是小翼吧?”
秦翼点点头。
老者便道:“秦将军让我来找你。”
秦翼紧张起来,规规矩矩站好:“爷爷,哥哥是不是被秦大人禁足了?是我……是我闹着哥哥要出去的。”
老者弯下腰去:“你哥哥没事,我是来找你的。”他看小孩儿愣着,便揉了揉他发顶:“小翼,你想不想下山?想不想出去看看?”
秦翼下意识地摇头:“我不能下山的。”
老者笑笑:“秦将军让我带你下山,你信是不信?”他望了一眼天边残阳,又道:“你先收拾东西,我们今晚便走。”
秦翼懵了一阵,不明白:“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老者慈爱地看着他,半晌道:“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秦翼默默念了几遍,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做错了很多事: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这些事,哥哥早就告诫过他了。
可老者摇摇头:“没有。”
秦翼的眼泪一瞬间便涌了上来,半挂在眼眶里。他死死咬着牙,又问:“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哥哥和……秦大人了?”
老者闻言一滞,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长叹一声,和蔼却不容拒绝地向他伸出手去,道:“小翼乖,听话。”
秦翼向后退了一步,堪堪躲开了。
他很乖,一直努力地听话。不让他出山,他就每天守着小院子念书;不让他见别人,他就只和小鸟说话。
可还是犯了错。
他要被赶走了,永远从这里赶出去……就在前几天,姨娘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只要再努力一些,爹娘就会来看他了。
秦翼眼圈通红,伸手摸到自己右颊上还结着痂的伤口。
他好后悔。如果不那么任性就好了,如果不缠着大哥要买什么甜糕就好了,如果一开始就记着入夜不食的规矩就好了!
秦翼模模糊糊地又想起给他伤口的那个人。若不是他,自己或许就不会犯错,也不会被秦大人赶走。
可是,那个小哥哥脸上没了伤口,可真好看。为什么不可以帮他呢?
秦翼忽然觉得脸上冰冰凉凉的,被风一吹格外得冷。他茫然地伸出手抹了一下,手上全湿了。
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自己不能有父母,不能有家呢?
书上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他该怎么改?怎么改才能留下来?
* * *
老人也没料到,这个看上去乖巧无比的孩子竟然一边答应下来,收拾东西,一边趁天黑偷偷翻过了院子后墙。
仗着对地形的熟悉,秦翼没花多大力气便溜出了小院,一个人跌跌撞撞往山上跑。
天黑得吓人,看不见一颗星星,四周黑黢黢的林子里仿佛藏着许多妖魔鬼怪,随时都会窜出来吃掉他。可他咬着牙哆哆嗦嗦地向前走,不肯回头。
他记得哥哥说过,小时候有个冬天,哥哥贪玩在雪地里睡着了,爹就悄悄把他抱回房间去。当夜哥哥开始发热生病,一向严厉的父亲也没有过多责备,甚至还给买了一直都不允许他吃的零食。
太白山顶有茫茫的雪峰,比山下还厚,比山下还冷,他会病得更厉害。
就这一次,只要原谅他一次就好。只要能留下来,以后他再不会任性了。再也不见任何人,再也不会想着出山。
真的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脸上的眼泪冻成了冰,他拼命向雪山深处跑,脚下一步一滑,磕了几个跟头,终于倒在雪地里。
待他再苏醒的时候,早被扔上出城的车,不知走了多久,连京城的影子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