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没听见一般,秦翼怔怔盯着地牢污浊潮湿的地面,许久才喃喃道:“即便能设计出合适的图纸,王爷真的有精力将工事施工完成么?”
他抬起头来,看向淮南王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问道:“王爷若是起兵,数年内战火难歇,还有精力去修筑工事么?”
似是被这忽然而至的质问惹恼,刘鸿隐皱眉道:“秦公子想说什么?”却见秦翼又低下头去,神情凝滞,不发一言。
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他负手走近两步,深深看着对方,只觉得丝丝缕缕的预感缠绕而上。不论是曾经的暗卫零七,还是现在的秦翼,都是极为敏锐之人。从不曾这样失魂落魄,对周遭的情景充耳不闻,仿佛陷入了极为艰涩的回忆。
“若是我说,他并非得罪了皇上,甚至……也并没有死呢?”
“王爷不是奇怪,秦将军手中的地图是如何而来,他又为什么不顾危险一定要寻回么?”苦涩低语裹着一声叹息,“那份地图……并非行军地图。”
淮南王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瞬时收紧,千头万绪在脑中慢慢成形。地图并非只有民用和军用两种,还可以有很多其他用途。
比如水文测绘。
只是秦飞扬军人出身,又将这地图随身携带,他便没有往别处想。地图一到手,他便交给了当时的零七,自己却没有仔细研究过。现在回忆起来,方觉那地图上对山川的位置记录极为详细。甚至还标出了山体结构,河流深度,尤以河流与地形走势最为细致。
如果这真的是一份测绘地图呢?一份用来辅助工事设计和选址的测绘地图呢?
若是那位设计者当真没有死,皇上当年为何要“欺骗”自己?而他此刻又在何方?
他此刻又在何方……
刘鸿隐看向满身伤痕,重镣加身的人,心中一凉,只觉地牢外风雨大作。
* * *
十年前,京城。
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林立着茶楼酒肆,街尽头孤零零地竖着一块告示板,贴着些无人在意的斑驳旧纸。
街角转过一队士兵,推开路上行人,快步走到告示板前。为首的在那面墙上摸索半天,才找到一张陈旧的告示。那告示已经贴了不少时间,经了许多风雨,早已开裂,只隐约可见“征集”、“水利工事”、“设计图纸”、“无赏金”等字样。
为首之人从怀中摸出一张新告示,草草几下贴在那旧告示上。贴罢,又带着人匆匆离去。
他们一走,附近几个路人便围了上去,纷纷议论起来,“嚯,还真有人应征。我天天从这条路走,见那告示贴了快大半年了。”
“一分钱赏金都没有,谁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多赚几钱银子,给我家那瘦小子买点吃的。”
“你懂什么?给皇上做事,那可是能光耀门楣的福气。”
“老哥,这告示写得清清楚楚,图纸可是给淮南王征集的。”
这位“老哥”显是不服气,出言讥讽道:“咋?要是给皇上征集的,你就能设计出来?”
先前那人脖子一红,正要口角两句。便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低喝:“让一让,让一让!”
细碎的马蹄声卷起一片暗尘,两人只得先到街边避一避。挥鞭纵马的人影在尘嚣中由远渐近,与嘈杂的人群边擦身而过,向长街尽头的镇国将军府飞驰而去。到得府门口,那人翻身下马,将缰绳向旁一扬,即有下仆接了过去。他自己几步进门,疾步匆匆朝边院走去。
显然是回来得急,他只随意套了件外衣,里层还露出朝服衣角来。一推开门,便朗声笑道:“小翼。”
“大哥!”少年早听到动静,几步迎上去,期待、急切,又忐忑地问,“如何?”
秦飞扬满眼喜悦,将手中批文递过去:“太子将你的图纸递上去了。工部几位大人都仔细审过了,选址和设计都极好,细节完善之后便可正式施工。今日上朝,皇上还夸赞了一番。”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多谢大哥!”
秦飞扬笑道:“你可要为此工事取个名字?如想到了,我去找太子向皇上提。”
“有倒是有……”秦翼想了又想,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可否就叫……秦堤?”
秦飞扬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
“只说设计者姓秦也不可以吗?”见大哥眉头越蹙越深,少年默默垂下头去。他想坚持,可解释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单是工部就有两位姓秦的大……”
到了最后,竟再也发不出声。
秦飞扬心里隐隐痛起来,叹气道,“当初你答应过的,若要将图纸递上去,便不得署名,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少年满身的朝气和光彩,在洒满暖阳的屋中渐渐冷下去。秦翼一张脸埋在阴影中,目光黯淡,拳在身侧缓缓握起来。良久,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懂事的笑容,“是我任性了,大哥莫怪。请大哥帮忙想个名字,我……没有意见。”
秦飞扬还未说话,便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停在屋外。秦穆压着怒气的声音传来,“飞扬,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