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大雪无声。淮南王只觉得四肢冰凉,仿若被冰冷的刺扎进了心口。
十年寻觅,求而不得的人,一直就在他身边。
难怪大敌当前,秦飞扬却甘冒奇险来寻地图;难怪当年小皇帝语焉不详,只说青堤设计者已死……秦翼那时已经在淮南郡消失半年之久,恐怕那座无名墓都已竖起来了。
囚室冰冷的墙上,摇晃的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他这才意识到,秦翼已经瘦得快失了人形。即便精神还能勉强支撑,身体却一直难以自抑地微微发颤。双手绷带上血迹殷殷,可以想象绷带之下的那双手是如何溃烂破败,千疮百孔。
这曾经是一双敏捷强悍的手,牵起来微微的凉,收敛、隐忍,又难掩锋芒。
这本该是一双济世的手。
可此时,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去触碰这双手。
不知陷入了怎样艰难的回忆,秦翼猛地地低咳起来。他本想抬起手掩住口鼻,可刚一抬起手,绷带上又渗出新血。
另一人便适时在他背上轻拍起来。
刘鸿隐什么也没说,只等他平息了咳嗽,才在他身边坐下,尽极小心地拆开他手上的布条。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惨状还是让他的心瞬间揪痛起来——十指肿烂乌紫,指甲片片翻起,依稀能看出指枷反复摘下又戴上留下的伤口——恐怕是喂招时便摘下,结束了又戴上所致。
这样的痛,他每日都要体验一次。
秦翼尚魇在前尘旧事中,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一眼瞥见不远处沾血的指枷,脸色倏然发白,下意识想将手缩回去。即便每日都要体验,他还是无法习惯这种痛苦,无法冷静地面对。
刘鸿隐心中又是一揪,也没有勉强,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恰好将指枷挡住。他从怀中摸出一瓶伤药,目光询问似的地看着对方。
秦翼闭上眼睛,平静了良久,才点点头,重新将手递过去。
瓶塞一开,药香四溢。晦暗的火光照不出刘鸿隐脸上的表情,但他手上却尽量轻柔小心。即便如此,秦翼仍是颤抖得无法控制,面色如纸,额发又被冷汗湿透。
地牢里悄无声息。好像只要什么都不说,他们就可以暂时忘记那些争端,守住眼前这方寸之间的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新取的布条才将那双手重新包起来。刘鸿隐想问些什么,可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样的伤,怎么可能不疼。这些话此时来问,又有什么意义。
“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再差人送药过来。”
他站起身,向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斟酌良久,还是问道:“若我要你……希望你为新安江灾段绘制新工事图纸,你是否愿意?”
明知这问题此时问来,或许会被误解成胁迫,连同他此前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利诱示好。
可他又不能不问。
秦翼沉默。他前些年出任务,确实多次前往新安江灾区。但毕竟只靠肉眼观察,最多只能画出粗稿。工事设计稿并非儿戏,需实地考察,精准测绘,集众人之智方能完善。若是乱世再起,人人只想活命。何处去寻这么些人,来安心做这些事?
淮南王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终于什么也没有等到。
这问题原本简单,刘鸿隐此时问来,也不过要他一个态度。见他沉默,便已然明白,心中一点希望渐渐凉下去,失落慢慢爬上心头。秦翼自被擒以来,从来便只有对立,只有拒绝,如何能指望他此时能答应。可偏偏他的误解和拒绝,比任何人的都更伤人。
刘鸿隐喟叹了一声,问道:“如果今日站在这里的是皇帝,你会如何?”
秦翼神思恍惚,怔愣了片刻,不明白对方话中“今日站在这里的是皇帝”到底所指为何。淮南王的话向来情绪难辨,他仔细去想,却发现这话中没有他曾经熟悉的泰然自若、游刃有余,也没有笑里藏刀、嗤笑讽刺,更不见狠厉无情。
如果淮南王发兵北征,夺位称帝,如果今日站在这里的是皇帝……
瞳孔微扩,秦翼立时摇头:“王爷一旦起兵,神州战乱,征兵重税。加之外有强敌,危如累卵。到时疆土分裂,如何还有精力去……”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猛地看见对方的眼睛。那双曾经通达包容的眼睛里,竟是无限心寒,一片倦容。他整个人一滞,霎那间便明白,自己误会了眼前的人。
“你是这么想的……”刘鸿隐难以察觉地苦笑了一声,“本王明白了。”路长而崎。孤身走了这么多年,到此时方才发觉,他竟是奢望有人能懂的,哪怕只有一人。
这语气苦涩至极,失望至极。秦翼心中几乎瞬间绞痛起来,“不是,我……”
他从未在刘鸿隐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哪怕是老淮南王刚离世时,哪怕是之后千难万险的时刻,他都没见过这样失落黯然的神情。
是他失言了。可淮南王没有说错。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皇上,是秦大人,是大哥……他又怎会思虑这些。千言万语滞在口中,他只能黯声道:“对不起……”
刘鸿隐还是像从前那样,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他。
可等到最后,也只有那一句对不起。
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刘鸿隐缓缓放开了他,“秦公子高风亮节。你我不过立场不同,无需对本王道歉。”语罢,再没有看他一眼,捡起指枷转身离去,只有微颤的尾音回响在阴冷的囚室里。
秦翼怔愣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阴暗走道的尽头,才恍然惊觉浑身伤痛钻心刺骨。血混着冷汗,无声滴入泥土。他勉强支起身子,咬牙拢了些灰,将火盆灭了。冷一些,反倒麻木一些。
火熄灭后,身上裘袍的余温很快就散了。秦翼下意识拢了拢袍子,却听一声闷响,内兜中竟掉出块鸿雁吊坠。
——是淮南王的那一块。
他愣住了,半天才捡起来,小心将表面沾染的污泥拭去。
意志再顽强,也终究是人;心志再坚定,切肤之痛也不会少一毫一分。这些日子以来,每每将近极限,痛苦地难以支撑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握住自己那块吊坠。仿佛这样便可生出一些力气,再坚持一刻。可他没有想到,即便到了此时,这裘袍的主人,也日日贴身收着这枚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