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偲偲……”虞诺握着她的手。
路偲偲微微一笑,她轻轻推开对方的手,“阿诺,我可是还要回旻城的。你在这,等我,如何?”
得到了对方的承诺,虞诺才缓缓地松开了手,“好……我在这等你。”
路偲偲的眼眸微垂,她转身看向山巅之上的孤坟,不由得攥紧了自己手中的书信,枯黄的卷纸沾了雪水,淡了几分颜色。
“都在这等我吧。”
她的声音淡淡的,却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路偲偲看着高处的石碑,浑身竟都止不住地轻颤。
“傻子……”
她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原先的笑意却在踏上的长阶那一刻,骤然顿住。泪水如同断了线地珍珠,一涌而下,“傻子!”
一句低吼,让她的手脚发软,她疲惫地跌坐在雪地之中。
路偲偲看着面前的石碑,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半声都喊不出来。
她抬起自己的手,轻轻地拂去上头的薄雾,冰凉的触感熄灭了她最后的一丝希翼。
她将那封绝笔扣在心间,粗重的抽泣让她蜷缩在一处。
她的少年郎,骗了她这么多年……
她的少年郎,竟然骗了她这么多年!
【见字如晤,时隔多年,卿卿可还安好?】
路偲偲的手被冻得通红,可她的指尖却还在用力地将手中的信按入掌心。
“你骗了我……”
【当初我两手空空,不过一届游侠。却逢竹林相遇,一见倾心。】
“骗子!”
她的长睫微垂同眼中的泪水相错,却怎么也遮不住那丝眼底的猩红。
她明明不想这么狼狈的来见他的……
【品酒弹琴话江湖,乃我此生幸事。】
她的喉间涌上了丝丝腥甜,就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我这一生碌碌无为,只余满身清贫又如何能与你珠翠相配?】
风吹过女子的珠钗,发出了阵阵轻盈曼妙的声响。
路偲偲的唇微微泛白,滚烫的泪砸在她手中的笺纸上,将上头的墨痕一一晕开。
【旻城一别,不曾想天南地北难一见。不过也好,我本是残缺之人,又如何与你相伴终生?】
【还记得那年飞雪,你说此生也算是同我共白头了。可我哪敢让你同我一齐白头?】
“都说……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的指尖深深地嵌入自己的掌心,“你既未曾转移,我又如何让我安然自处?!”
鲜血浸透信纸,顺着她的玉腕,滴落在白雪之中。
【我知你心怀傲骨,若我一信诀别,定会越过这江湖来寻我,要一个答案。可我早已油井灯枯,哪有什么答案可以告诉你。既然如此,请恕我隐瞒此事,但愿我年年书信,能让你慢慢忘却。】
【此信诀别,吾心不忍,若有三生,我定跪于神佛座下,求他们允你我二人,再续前缘。】
她的背僵得发木,浑身的血液就像是被这场大雪给凝住了。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凉,疼得四肢发颤,就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分。
“这可是你说的,上至拜琼霄,下到求阎罗,这三世,你一世都少不了!你若敢嫌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拂过身侧的长剑,鲜血落在上头,顺势融入雪中。
路偲偲抿了抿唇,硬是扯出来一抹笑 ,“我定要你好看!”
虞诺看着她这般落魄的模样,顿时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移开了眼。
路偲偲抬头看着石碑之上的名字,那抹冷笑渐渐地褪去了,转而化作释然。
她已经记不清了,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般真心地笑过了。
她早已被这世间压得疲惫不堪,如今回看,她好像从未这般笑过。
“你说……让我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她转头看向了台阶下的虞诺,“你说得对。我这一生会认识很多很多的人,我会有一个出彩的人生。可是……”
她回头看向面前的碑文,“我想任性一次。”
她的脊背顿时蹦得笔直,猛地纵身向前,狠狠地撞向石碑。
“阿璘,我来陪你!”
一声闷响,血色漫过眉眼。
“偲偲!”
路偲偲轻靠在石碑之上,额间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鬓发,沾湿了她的衣衫。
虞诺心下一惊,快步踏上长阶。这一切来的太快,快到让她措不及防。她半跪在女子的身侧,正打算抬手将她扶起,没想到却被对方一把握住。
这一刻,她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骗我……”
路偲偲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骗你。”
“为什么?”
虞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感受着对方逐渐冰冷的手,执着地将她攥在手中,“为什么?!”
路偲偲的眼皮沉重,她缓缓掀开一条缝,眸中徒留下的是即将溃散的决绝。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几声呜咽。
她感觉喉间散出腥甜,血沫顺着她的唇角涌出,她的眉心微蹙。
良久,才得以出声,她感受着虞诺越攥越紧的手,无奈地笑了笑,“因为……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不为……任何人,不再……为任何人活了。即使我知道……你想让我活着。”
她看着少女的眼睛,眼中竟闪过了一丝不忍,她用着自己仅存的力气,回应着她,“阿诺……这世间浮华,早就让我满身污秽。在我心间……他是翠竹青莲。他说……他两手空空,配不上我这满头珠翠。”
“可我……”她浑身一顿,鲜血蒙住了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微颤,不舍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我……何尝不觉得我这身铜臭,不值青莲一观。”
“阿诺,我想……去见他。”
她的身子逐渐瘫软,虞诺下意识地想伸手将她捞起。
可是,手至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我这一生……与他有缘无分。”她的手松了半寸,“来生……我便只做他的糟糠妻……“
“与他……”
“共白首……”
她的话音放落,手便无力的瘫落,只余下虞诺紧紧地将其攥在手中。少女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啊,早在幼时的那场大雪里便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