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漪兰殿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阿渝起身时,锦心已带着两名小宫女静候在外间。盥洗、梳妆,一切井然有序。锦心手法娴熟地为她绾发,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从未发生过任何秘密的交接。
“尚仪,今日需往两宫太后处请安,随后是各宫主位的例行拜会。”锦心声音不高,清晰地禀报着日程,手中玉梳流畅地穿过阿渝如瀑的青丝。
阿渝从镜中看着她,试图从那低垂的眼睫下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恭顺的淡然。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可信者唯锦心”,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目光扫过妆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最终指向一支素雅的银簪,“用这个便好。”
锦心依言为她簪上,没有半分异议。
请安的过程冗长而压抑。两宫太后,一位是先帝正宫,一位是生母,皆已是白发苍苍,眼神浑浊却依旧带着洞察世事的精明。她们对阿渝的到来并未表现出过多关注,例行公事般地问了几句,赏了些寻常物件,便让她退下了。
倒是去各宫主位处拜会时,阿渝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后宫深深处的暗流。
那些或是雍容华贵,或是娇媚明艳的妃嫔们,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好奇的打量,有隐晦的嫉妒,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从掖庭爬上来的罪奴,凭什么甫一入宫便得此殊荣,位居尚仪?
言语间,更是绵里藏针。
“沈尚仪真是好福气,能在陛下微时便得青眼。”一位身着嫣红宫装、容貌娇艳的嫔妃把玩着手中的绢扇,语带笑意,眼神却冷,“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可比掖庭繁杂多了,尚仪还需尽快熟悉才是。”
另一位身着湖蓝衣裙,气质看似柔弱的才人则轻声细语:“是呀,陛下仁厚,念旧情。不过沈尚仪如今身份不同,言行举止都代表着天家颜面,可不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了。”
阿渝始终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对所有的明嘲暗讽都只以最标准的宫规应答,不卑不亢,让人抓不住丝毫错处。她能感觉到身后锦心偶尔投来的、带着一丝赞许的目光。
直到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旨意,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皇帝要在麟德殿设小宴,款待几位宗室亲王及近臣,特旨命御前尚仪沈阿渝随侍左右!
消息传来,漪兰殿内侍候的宫人神色各异,看向阿渝的目光更是复杂。随侍御前,这是何等的荣宠与信任!便是许多入宫多年的妃嫔,也未必能有此殊荣。
阿渝的心却猛地一沉。她明白,这绝非简单的荣宠。这是刘砚将她正式推向台前,推向所有目光的焦点,也是推向风口浪尖。
锦心为她换上了一套更为庄重些的尚仪宫装,颜色是沉稳的藕荷色,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体面。
“尚仪不必过于忧心,”锦心为她整理衣襟时,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陛下既让您去,自有陛下的道理。您只需谨记本分,多看,少言。”
阿渝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阿渝垂首跟在引路内侍身后,步入殿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探究的,讶异的,不屑的,冰冷的……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在她身上。
她强迫自己忽略这些视线,目光微抬,快速地扫过殿内。
御座之上,刘砚身着玄色龙袍,金冠束发,俊美的面容在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偶尔掠过下方臣子时,带着帝王的威仪与疏离。
他与在掖庭时判若两人。那时的他,是刘晦,虽有傲骨,却带着少年的清朗与温度。而此刻,他是皇帝,是这座庞大帝国的新主,周身散发着不容靠近的冰冷与压迫。
在他的下首左右,分别坐着丞相赵元晦和大将军李擎。赵元晦面带微笑,与身旁的宗亲低声交谈,一派儒雅。李擎则面色沉肃,目光如电,偶尔扫过御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