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在紫玉砚台中缓缓晕开,浓稠如化不开的夜。阿渝放下墨锭,指尖沾染了一抹幽微的墨香,那气息清冷沉静,略略抚平了她心中翻涌的波澜。
传递出去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连两日,未见任何回响。漪兰殿内依旧是那副沉寂的光景,仿佛她前夜的决断与冒险,都只是暗夜里一次无人知晓的悸动。
她依旧每日往返于尚仪局与漪兰殿之间,埋首于琐碎公务,姿态恭谨,神情淡然。只是那方砚台,被她挪到了更顺手的位置,偶尔批阅文书间隙,她会下意识地伸手触碰,感受那玉质的温凉,仿佛从中能汲取一丝来自远方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这日,她正在核对一批新贡入库的香料名录,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躬身入内,神色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紧张,禀报道:
“沈尚仪,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并非日常奏对或处理公务的宣室殿,而是更为私密、存放诸多机要文书典籍的御书房?
阿渝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平静搁笔,应道:“知道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引路的内侍,踏上了通往御书房的宫道。阳光正好,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宫墙内的春色似乎愈发浓烈,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踏入御书房,一股书卷与墨香混合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殿内书架林立,典籍浩如烟海,刘砚并未坐在正中的御座上,而是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身形挺拔如松。
他闻声转过身来,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玄青色常服,更衬得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奴婢参见陛下。”阿渝依礼参拜。
“免礼。”他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引路的内侍,“都退下,未有传召,不得入内。”
“是。”内侍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御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种近乎密闭的寂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证明着外面依旧是一个生动的世界。
刘砚走到书案前,案上并未堆积如山的奏章,只摊开放着一本看起来极为古旧、封面甚至有些破损的蓝皮线装书册,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你过来。”他朝阿渝示意。
阿渝依言上前,目光落在那本旧书上。书页摊开的那一页,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幅绘制精细的宫苑布局草图,笔法古朴,标注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符号。图的右上角,写着三个小字——**长春宫**。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几乎停滞。长春宫!正是那批缂丝拨付之地,也是她让墨离暗中查探之所!
“这是……”她抬起眼,看向刘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这是工部存档中,宣和十二年,长春宫修缮时的原始布局图副本。”刘砚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手指点向图中一处被朱砂略微圈出的、位于宫殿后侧不起眼的厢房,“此处,据当年记载,改建后用作……小佛堂。”
佛堂?阿渝蹙眉。宫中佛堂并不罕见,各宫主位大多设有礼佛之所,为何独独长春宫的佛堂,需要太后特意下谕,拨付大量珍贵缂丝?且是在宫苑并无主位的情况下?
刘砚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他并未直接解答,而是从书案另一侧,拿起一份明显是刚呈递上来不久的、折叠整齐的密报,递给阿渝。
“看看这个。”
阿渝接过,展开。密报上的字迹并非墨离的,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缩。
上面清晰记载着,宣和十二年春,曾有数位江南口音、身份不明的女尼,持慈宁宫手谕,入住长春宫近半月之久。期间,长春宫守卫异常森严,一应饮食用度皆由慈宁宫直接负责,外人不得靠近。而那些女尼离开后不久,便有了那批“奉慈谕”拨付的缂丝入库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