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李擎“增派”的侍卫果然到了。一行四人,身着禁军服饰,腰佩长刀,神情冷肃,由一名姓王的队正领着,在漪兰殿外院驻扎下来,美其名曰“加强护卫”。
阿渝隔着窗棂,冷眼瞧着那几道挺拔却透着不善的身影。她知道,自己这漪兰殿,从此便成了牢笼。
她并未出面,只让锦心前去打点应付。
是夜,漪兰殿早早熄了灯火,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外院隐约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如同敲打在人心上的鼓点。
内殿之中,阿渝却并未入睡。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走到书案前。她研墨,铺纸,然后执笔,在一张普通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
写的并非什么机密,只是一首常见的、抒发闺阁寂寥之情的宫词,字迹模仿着她平日练字时略显稚拙的笔锋。写完后,她并未将其收起,而是仿佛不经意般,将其夹在了一本她日常翻阅的诗集之中,并且,故意让纸张的一角,露在了书页之外。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内殿最后一盏小灯,和衣躺回床上,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她在赌。赌那些派来的侍卫,并非全是铁板一块。赌他们之中,会有人按捺不住好奇,或者奉命,潜入殿内查探。赌那人,会发现这张“无意”中留下的、看似寻常却可能隐含深意的字条。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如同在悬崖边行走。若被发现是刻意为之,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若无人察觉,则毫无意义。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外院的脚步声时远时近。阿渝的心跳声在暗夜里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以为今夜不会有人行动时,内殿的窗户,极其轻微地,发出了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
有人!
阿渝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紧绷,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维持着沉睡的姿势。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自窗口滑入,落地无声。那黑影在内殿中略一停顿,似乎在适应黑暗,辨别方向。随后,他开始极其小心地移动,动作轻捷如猫,先是靠近梳妆台,翻检了片刻,似乎一无所获,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了临窗的书案。
月光朦胧地洒在书案上,照亮了那方紫玉砚台,和那本露出一角纸页的诗集。
黑影迟疑了一下,缓步靠近书案。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抽出了那张夹在诗集里的宣纸。就着微弱的月光,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字句。
阿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那黑影的目光在字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似乎皱了皱眉,像是有些失望,又将字条按照原样,塞回了诗集之中,只是那露出的纸角,似乎被他往里推了推,变得不那么显眼了。
做完这一切,黑影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到窗边,敏捷地翻了出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直到那细微的声响彻底消失,阿渝才敢缓缓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赌对了。李擎果然派人夜探漪兰殿。而那人,也果然注意到了那张字条。虽然那首宫词本身并无特殊含义,但这次夜探本身,以及发现字条的行为,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对方,她这里并非全无防备,也并非任人宰割的信号。
更重要的是,那人将纸角推回的动作……是下意识的谨慎,还是……一种无言的暗示?
阿渝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白。
惊弦已动,这盘棋,越来越凶险了。
而她,必须在这弦音断绝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音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