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密信带来的警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阿渝心中激起千层浪。京畿大营若有异动,则帝京危矣。刘砚那日离去时袖中微紧的手指,和他那句“安心便是”,都让她明白,风暴已在咫尺之遥。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表面依旧维持着诡异的平静。春祭事宜按部就班地进行,各司其职,仿佛那日的朝堂对峙与暗流汹涌都只是错觉。唯有日渐频繁的侍卫调动,以及空气中那无声无息却愈发紧绷的气氛,泄露着山雨欲来的真相。
李擎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朝会,几乎不见外人,更未再提起觐见太后之事。然而,这种反常的沉寂,反而更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压抑。
这日傍晚,天际晚霞似血,染红了半座宫城。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陛下将于今夜在麟德殿设宴,为李大将军接风洗尘!
消息传来,漪兰殿内,阿渝正在为锦心梳理长发的手微微一顿。梳齿停留在如墨的青丝间,她的心也随之悬停。
麟德殿……接风宴……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夜他为她簪上海棠的情景,那时是试探,是宣告。而今日这场宴席,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其意味恐怕更为凶险。这绝非一场简单的接风宴,更像是一场鸿门宴,是刘砚主动摆下的棋局,亦是李擎可能发难的战场!
“姑娘……”锦心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回望。
阿渝迅速收敛心神,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尽量平稳:“无事。陛下设宴,自有深意。”她放下玉梳,走到窗边,望着那如血残阳,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今夜,她需得前往随侍。无论那殿中将是何光景,她都必须去。
华灯初上,麟德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觥筹交错间,一派歌舞升平。文武百官依序而坐,面上皆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之下,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警惕,唯有自己知晓。
御座之上,刘砚身着常服,并未穿戴正式冕旒,神色平和,偶尔与身旁的近臣低语两句,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殿下众臣,尤其是在左下首位的李擎身上停留一瞬。
李擎今日亦未着戎装,换上了一品国公的常服,面色沉静,与周围同僚把酒言欢,仿佛全然忘却了前几日的剑拔弩张。只是那偶尔掠过御座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与算计。
阿渝垂首静立于御座侧后方指定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有好奇,有探究,亦有来自李擎方向的、冰冷的审视。她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唯有微微加速的心跳,泄露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宴至中旬,气氛看似融洽。舞姬水袖翩跹,歌女嗓音清越。李擎起身,手持金杯,向御座方向躬身,声若洪钟:
“陛下设宴,臣感激不尽!臣戍守北境,幸不辱命,全赖陛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臣,敬陛下!”
“爱卿辛苦。”刘砚举杯示意,目光平静,“北境安宁,皆赖爱卿与边关将士之功。朕,亦敬诸位戍边将士。”
君臣对饮,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然而,就在李擎放下酒杯,看似要坐回原位时,他却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陛下,臣近日听闻一桩旧事,心中颇感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李擎身上,空气仿佛凝固。
刘砚执杯的手稳如磐石,淡淡道:“爱卿但讲无妨。”
李擎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众臣,最后定格在刘砚脸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臣听闻,先帝晚年,宫中曾出一桩涉及巫蛊、动摇国本之惊天大案!据说与已故的沈文渊沈大人有关,甚至……牵连宫闱深处!”他话音一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垂首的阿渝,继续道,“臣离京日久,不知此案后续如何?沈大人通敌叛国之罪固然当诛,但那巫蛊之事,涉及皇室清誉,不知陛下……可曾彻查清楚,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巫蛊!牵连宫闱!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沈文渊旧案重提,并且直指最为禁忌的巫蛊之事!这分明是李擎精心准备的反击!他不仅要借沈家旧案打击皇帝声望,更是要将火烧向已被软禁的太后!若坐实太后曾涉巫蛊,那刘砚此刻的“静养”便成了包庇,其帝位合法性都将受到质疑!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在御座和李擎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阿渝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没想到李擎竟会如此狠毒,在如此公开的场合,以如此方式,将沈家旧案与巫蛊、与太后强行牵扯!这不仅是要置她于死地,更是要将刘砚逼入绝境!
她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刘砚。
刘砚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着,目光与李擎那咄咄逼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爱卿,真是……忠心可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回到李擎身上,语气陡然转厉:
“先帝年间旧案,卷宗俱在,铁证如山!沈文渊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已由先帝亲自定谳!至于其他无稽之谈……”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常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帝王之威,目光如利剑般直刺李擎:
“乃宵小之辈构陷宫闱,动摇国本之谣言!朕已查明,散布此谣言者,与北境某些心怀叵测、拥兵自重之徒,脱不了干系!李爱卿今日旧事重提,是欲替先帝翻案,还是……欲替那些构陷宫闱、图谋不轨之徒张目?!”
反将一军!
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李擎及其背后的北境势力!指责他不仅妄议先帝定谳之案,更与构陷宫闱的逆贼有所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