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并没有将那些最锋利、最伤人的东西磨平。它们只是沉睡了,蛰伏在岁月的深处,用怨恨和不解滋养着,此刻被他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一句话唤醒,带着旧日的棱角与新的毒素,比以前更加凶狠地、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最不设防、最柔软的角落。
接待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阳光在百叶窗的光带里缓慢而固执地移动,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疯狂地飞舞,如同他们混乱的内心。
几秒钟后,沈知微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流穿过喉咙,带着冰刺划过般的尖锐疼痛。她强迫自己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翻涌咆哮的情绪死死地、狠狠地压回那片冰湖之底,不允许它们泄露分毫。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性的、无懈可击的冷静,甚至比刚才更加苍白,也更加坚硬,如同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瑕的冰雪面具。
“周律师,”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覆了一层永远无法融化的万年薄冰,彻底隔绝了所有试图探询、试图靠近的视线,也将那个瞬间失态的自己牢牢封锁其中,“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案件。”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翻心肺、搅动灵魂的风暴从未发生。她巧妙地、也是绝望地,将“案件”作为了最后的挡箭牌。
“如果你没有其他与案件相关的、专业性的问题需要沟通……”
她顿了顿,声音冷硬地下了逐客令,如同法官敲下法槌。
“那么这次沟通,可以结束了。”
周承砚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最混乱的星空,像是要将她从外到里彻底解剖开来,看清这具冰冷躯壳下隐藏的真实;又像是透过她这副坚硬如铁的外壳,在看十五年前那个同样冷静、同样决绝地转身离开、不留一丝余地的少女。
他唇边那抹冰冷的、带着痛楚的弧度,最终化为一个极其轻微的、近乎自嘲的扯动。那里面,有失望,有难以言说的痛楚,有尖锐的嘲弄,最终都归于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
没有愤怒的驳斥,没有不甘的追问,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缓慢地拉过。然后,他倏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接待室。
门被他顺手带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再次隔绝了两个世界,也隔绝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知微的心上,渐行渐远,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慌意乱的、绝对的沉寂。
门没有关严,留下了一条狭窄的、幽暗的缝隙,外面办公区隐约的谈话声、电话铃声模糊地传进来,更衬得这方寸之间的寂静,死一般令人窒息。
沈知微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彻底失去了温度与生机的雕塑,被遗弃在时光的荒原。
窗外的阳光悄然偏移,那道原本落在她手边、带着微弱暖意的明亮光带,变得微弱,黯淡,最终彻底从她冰冷的指尖消失,仿佛连同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无情地抽走。
她的手依旧平放在那空白的记录本上,指尖冰凉,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她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