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是平视,而是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静,直直地望向周承砚,更是望向审判长和决定着案件走向的整个法庭。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她的声音打破了之前的回答模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如同最终宣判前的钟声,“关于死者自主坠楼的结论,是基于初步检验和常规检验手段。而在后续的、更为深入的、利用专业仪器进行的二次精细检验中,我们发现了新的、至关重要的、足以改变案件性质的证据。”
法庭上顿时响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骚动和交头接耳声。
周承砚脸上的那一丝笃定瞬间凝固,眼神锐利地眯起,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紧紧地、带着审视与惊疑锁住她。
沈知微不闪不避,从身旁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证物袋——里面是那截关键的肋骨样本的高清放大照片,以及技术科出具的、盖有红章的初步鉴定报告复印件,由法警快步呈递给审判长和陪审团。
“我们在死者左侧第七根肋骨内侧,靠近脊柱的位置,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生前形成的异常压迫性痕迹!”她的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该压痕经专业微观形态学三维扫描初步确认,其形态特征、受力方向及骨骼微观结构受损情况,完全不符合高处坠落造成的损伤模式!高度提示死者坠楼前,曾遭受过来自外部的、强行的、针对该点位的暴力约束或按压!”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被告席上脸色骤然剧变、血色尽失、几乎要瘫软下去的王海,最后再次定格在周承砚那双已然掀起惊涛骇浪、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某种被颠覆后震怒的深眸上,清晰而有力地宣布:
“这处位于第七根肋骨上的、象征着暴力的指痕或工具痕迹,及其所代表的他杀行为,足以彻底推翻自主坠楼的初步推断!”
“基于此,我以本案法医鉴定人的身份,当庭提出新的、负责任的专家意见——”
她的声音在肃静到极致的法庭里回荡,带着科学的冷酷和法律的威严,如同最终敲下的法槌,一锤定音。
“指控被告人王海,涉嫌谋杀!”
“轰——!”
整个法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静湖,瞬间哗然!记者席上闪光灯疯狂地亮成一片雪白,陪审员们震惊地交头接耳,审判长连连用力敲击法槌,高喊“肃静!肃静!”也难以完全压下这突如其来的沸腾。
周承砚僵立在法庭中央,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拳击中。他死死地盯着证人席上那个神色冷静到近乎无情、却抛出了足以颠覆一切炸弹的女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混杂着震骇、挫败、以及……一丝被专业领域彻底碾碎后产生的荒谬感。
那份他以为稳操胜券、精心构建的辩护策略,在她那句冰冷的、基于科学证据的“指控谋杀”面前,被撕得粉碎,如同废纸。
就在这片专业上被彻底击溃、内心翻江倒海的震骇中,一个不合时宜的、来自遥远过去的记忆碎片,却猛地撞入他的脑海——高中物理竞赛前夜,她为了验证一道争议题的最终答案,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不厌其烦地用不同材质的斜面和小球,重复了上百次枯燥的实验,直到白皙的手指被粗糙的仪器边缘磨破皮渗出血丝。那时他心疼地笑她太过执拗,不懂变通。她却头也不抬,专注地看着刻度尺,声音平静却坚定:“数据不会骗人,感觉和推测才会。我要的是绝对的准确。”
此刻,她站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用的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追求绝对真实和精准的执拗。只是这一次,她的“数据”,她那把名为“科学”的锋利手术刀,将他和他的当事人,彻底地、无情地钉在了败诉席上,钉在了“谋杀”的耻辱柱上。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认识到了眼前这个名为沈知微的女人,那冰冷外表下所蕴含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对真相的执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