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符合程序正义的选择。争取时间,消化这毁灭性的打击,寻找可能的、哪怕极其微小的反击漏洞。
审判长与左右陪审员低声、快速地交换意见后,重重敲下法槌,声音传遍法庭:“鉴于出现重大新证据,对案件定性可能产生根本影响,为保障诉讼各方合法权益,确保案件公正审理,本庭决定:本案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被告人王海还押候审。”
两名法警上前,将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眼神绝望的王海从被告席上架了起来,拖拽着带离了法庭。王海在经过周承砚身边时,投来了一个混杂着哀求、恐惧和一丝隐约怨恨的复杂眼神,但周承砚没有去看他。
周承砚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地、动作略显迟缓地收拾着桌案上那些已然失去效用的文件,那些他精心准备、引以为傲的辩护词和证据清单,此刻看来如同废纸,充满了讽刺意味。他能感受到那些并未散去的光芒,如同聚光灯般打在他的背上,但他无心理会。
他的眼角余光里,是沈知微从容地、步履平稳地走下证人席,与那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兴奋和激动的年轻公诉人低声交谈了两句,然后便拿起自己的文件资料,径直朝着法庭的侧门走去,没有丝毫停留。
自始至终,从她抛出那个炸弹般的结论,到她离开这个让她大获全胜的战场,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指控,那将他彻底打入深渊的专业碾压,于她而言,不过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专业工作,如同完成了一次精准的解剖,写下了一份严谨的报告。
看着她消失在侧门通道、决绝而冰冷的背影,周承砚收拾文件的动作彻底停下。他撑在桌沿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心底那片因为重逢而早已不再平静的湖面,此刻被砸入了巨大的、带着棱角的巨石,淤泥翻涌,混乱不堪,原有的秩序被彻底摧毁。
挫败感、难以置信、一种被完全看穿和击败的无力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辨明的、类似于被遗弃在荒原的茫然情绪,如同带有毒刺的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
眼前的沈知微,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可以用一句轻飘飘的“不喜欢”就单方面判他出局的青涩少女。
她是真的,拥有着在属于她的专业领域内,用科学和证据,一言定生死的能力。
而他,刚刚在她面前,在她最擅长的战场上,一败涂地,输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
一种混杂着不甘、愤怒和某种奇异探究欲望的暗火,在那片狼藉的废墟之下,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