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
一个几乎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微不足道的细节,如同沉在温暖水底的贝壳,骤然被一股无形的浪潮推上了记忆的沙滩。高中时有一次班级郊游,大家分享各自带来的食物,她拿到一个同学好心递来的、夹了大量香菜的三明治,出于礼貌勉强吃了一口后,那强烈的气味还是让她无法忍受,趁人不注意悄悄吐掉了,却正好被他无意中回头看到。他当时好像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对她露出了一个理解的笑容,什么都没说,顺手把自己的那个没有香菜的三明治换给了她。
他竟然……还记得?
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如此清晰,动作如此自然,仿佛这十五年的光阴隔阂与激烈对峙从未横亘其间,仿佛那只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带着酸涩温度的涟漪。比她发现自己竟然也还记得他不喜欢吃什么,更让她感到一种无措的慌乱。这无关案情,无关对峙,只是一个被时光尘封了十五年的、纯粹属于个人习惯的微小印记。他此刻的举动,无声地撕开了专业与冷漠的外壳,露出了底下一点始料未及的、属于过往的温柔残影。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那张薄薄的标签,仿佛那单薄的纸片有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眸,看向窗边那个沉默进食的男人。他侧对着她,霓虹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表情,只能看到他仰头喝黑咖啡时滚动的喉结,以及那份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孤寂。他喝的是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没有糖也没有奶,如同他此刻给人的感觉,深沉而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基本的礼貌和修养?是对临时搭档的必要照顾?还是……藏着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心绪?那个“恨”了她十五年的人,会记得这种琐碎细节吗?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强行摁了下去。她不能再想下去,真相往往比谎言更让人无力承受,无论是案件的真相,还是人心的真相。
沈知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她默默地拿起那杯温热的拿铁,揭开杯盖,抿了一口。恰到好处的温度,和熟悉的、带着奶香的醇厚味道,瞬间熨帖了她疲惫不堪的感官和空乏的胃部,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她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小口地、安静地吃了起来。鸡蛋沙拉的味道很清爽,口感绵密,确实没有她讨厌的任何一丝香菜或洋葱的味道。
资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塑料袋的窸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被距离模糊的城市夜嚣。但某种坚硬的、冰冷的东西,似乎在这沉默的、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宵夜时刻,被悄然融化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那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纹,有微弱的光和暖意,试探着渗透进来。
她看着那份被划掉香菜和洋葱的标签,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而在窗边,沉默进食的周承砚,用眼角的余光,将她所有的怔愣、迟疑和指尖在标签上无意识的摩挲,都清晰地看在了眼里。他迅速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大口苦涩的黑咖啡,却觉得喉间堵着什么东西,吞咽困难。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亮他深邃的眼眸,他无声地给助理发了条信息:【帮我查一件事,十五年前,星城项目沈建国的案子,尽可能找原始卷宗和当时涉及的所有相关人员名单。】
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从何而来——或许,他只是想为自己十五年的怨恨与不解,找到一个确凿的、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无论是继续恨下去,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