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苏格兰?”
波本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空白。
莱伊一愣。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将波本拉近,盯着那双茫然的眼睛说:
“你不是跟着那个审讯专家过来的吗?”
审讯专家……!
降谷的表情失去了控制。下一瞬间,他毫不留力,用几乎撕裂肌肉的力道挣脱了莱伊的手。
莱伊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伸手拉住了波本的胳膊。但波本只是惊悸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莱伊一下子愣住了。
波本凶狠然而又茫然无措地挣扎了一下,甚至好像已经无法思考自己为什么没能迈开脚步。
莱伊松开了手。他看着那个背影疯了一般向前面那幢大楼冲过去,终于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感到口干舌燥,好像有什么滚烫又冰凉的东西,从喉咙向下流淌到心脏之上。
可能是悔恨,或者恐惧?
前面的波本根本想不起来寻找大门,直接从围墙上翻了过去。他的棒球帽滑落下来,飘落在围墙外的灌木丛里。
那头标志性的金色发丝在夜色里一闪而过,消失在了围墙另一边。
莱伊快步走了过去,捡起那顶帽子。他观察周围,果不其然发现了几个摄像头。
他皱皱眉。波本已经进去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先把摄像头弄坏——
这时候,他听见围墙里面的大楼里,传来一声遥远的、然而绝不会错认的枪响。
莱伊一愣。接着很快,又是第二声。
钟表的指针颤动。在被这两声枪响震荡的空气终于恢复平静之后,指针终于跨过了午夜12点的界限。
12月7日,终于结束了。
波本消失了三天。
莱伊一个人坐在那间三名威士忌共用的安全屋里。
这几天情报组和行动组依然有任务。但莱伊糊弄完任务回来,这间安全屋里依然空无一人。
波本没有留下任何交代,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于是当情报组因为找不到人而问到安全屋的时候,莱伊只好转告说:波本肩伤严重,躲起来治伤去了。
情报组的来访者将信将疑。
但是组织里有不少人就是这样,不肯在别人面前露出任何一点虚弱的样子,尤其是波本这种神秘主义入骨的角色。
所以波本的失踪,倒也勉强糊弄过去了。
莱伊坐在自己常坐的单人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混沌不明。
垃圾桶里还塞满了空的便当盒。如果苏格兰还在,肯定会投来带着微笑然而同时带着谴责的目光,逼得莱伊不得不马上老老实实清扫一遍。
苏格兰总是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将自己的眼睛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乍一看上去,好像很阴沉。
但实际上他总是保持着整洁,在待人接物的时候,甚至有些如沐春风的温柔。
有那么一些时候,莱伊甚至想过,如果不是在这个黑暗组织里,苏格兰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更不希望他落入组织的审讯专家手里。
莱伊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他感到心脏跳动带起沉闷的隐痛。
但是三个人的安全屋,最终还是变成了两个人。
只是这几天,他几乎以为这间安全屋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即使没有证据,他也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情。
波本的立场和他以为的完全不同,这个发现确实令他十分惊讶。
但是一切都迟了。
如果能早一点发现……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得几乎塞不下新的烟头了。
又是如果。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呢。
莱伊啧了一声,在摇摇欲坠的烟头山上按灭了手中的那一颗,站起身来,打算将烟灰缸里的烟头清空。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叮”的轻响。这是电梯停下的声音。接着,就是一个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了安全屋的大门。
莱伊收回手,转身看着大门打开,一个波本走了进来。
波本看上去憔悴了很多。他的金发好像三天里完全没有打理,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像是淤青一般,连他深色的皮肤都掩盖不住。
空茫的紫灰色眼珠移动片刻,对上了莱伊的眼睛。
莱伊从未看到那双眼睛像今天这样暗淡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