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间垂下眼睛,再次看了看那份申请。
“警视厅附近有一家居酒屋,”他慢慢地说:“叫‘憩屋’。是我名下的产业。已经停业两个多月了。”
千重睁大了眼睛。
“让你弟弟去那里,接手那家店。”
佐久间的声音平淡,好像只是在布置一个普通的任务:
“那边的客人大多是警视厅的警察,可以轻易听到很多消息。他有在警校学习的经历,会和警察们有更多共同语言。”
千重的嘴唇在颤抖。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恐惧?还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健太在电话里崩溃的声音。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终于涌上心头。
千重看着自己的上司,艰难地张开嘴,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了一声:
“谢谢。”
当千重终于离开之后,佐久间拿出手机,又一次查看收到的邮件。
他已经看了这封邮件很多遍了。
桌上的台灯照亮了他的脸,却无论如何也照不亮他眼中的阴霾。
今天一早,和千重健太的申请同时到达他手上的,还有这封邮件。
来自降谷零的邮件。
佐久间不知道降谷是怎么拿到他的邮箱的。实际上,哪怕在组织高层,知道这个邮箱地址的人也没有几个。
这让佐久间感到有点儿新奇,又有一点轻微的不适。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而邮件的内容,则是令他陷入了沉默。
邮件的内容,是公安内部对于一个多月以前,诸伏景光……之死,相关的调查报告。
佐久间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那上面显示着一行字:“……经调查,公安专员川岛,在问询过程中有轻微违规情况,已经进行内部批评处理。”
川岛……那个在问询室内,对诸伏进行七十二小时刑讯逼供的人。
佐久间查过他的底细。讽刺的是,这位专员,不是朗姆的人,也不是任何组织的卧底。
他就是一名公安问询专员,一名真正的、如假包换的警方专家。
他只是对于刑讯,有着特别的心得。
朗姆也没有那么快的手脚。诸伏进入公安的第二天,他还来不及派人潜入公安内部。
实际上,朗姆使用的方法,是三天后杀死警方的第二名专员,再让组织内的审讯专家冒名顶替。
佐久间手上的手机屏幕因为长久没有操作而熄灭了。佐久间看着黑暗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自己的眼睛。
那双暗淡的,铅灰色的眼睛。
降谷从公安的安全屋走出来。他站在街头,突然感到脸上有一点冰凉。
抬头看去,他才发现,东京居然下雪了。
东京的雪,从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它只是细碎地,缓慢地,轻飘飘地落下。
路边的常绿灌木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降谷不由有些恍惚。
这些日子以来,他好像一直穿行在那座永远不会天亮的酒廊和这没有窗户的安全屋之间。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昼夜的变幻,或者四季的流转。
他再度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手机中的文件。
降谷想,我确实不应该撤离。
他抬起头,看着雪花从天空中降落。在灰白而明亮的天空映衬之下,雪花像是暗淡的黑灰色。
那份报告里写着“轻微违规”,处罚手段是“内部批评”。
七十二小时的刑讯逼供,施加在一个刚刚逃过追杀的伤员身上。
没有组织背景,不是任何组织派来的居心叵测之人。
是真正的公安专员。
多么可笑,这就是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他为之献身的系统。
降谷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大步离开。
他不能离开。他的内心从来没有这么坚定:
就好像一棵树如果想要长得更高,接触更多光明,它的根须就要更深地深入黑暗*。
他会扎根于此,汲取力量颠覆这个组织,完成自己的任务,然后携功绩回到光明的那一边,爬到更高的地方。
高到可以改写规则,让光明的世界洗去污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