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蹑手蹑脚的再靠近几步,正想着要借门缝看上一眼,忽听见令修的声音又响起来:“阿姐,莫难为我,我只是路上遇到些事情耽搁了……”
他似有些歉疚与羞赧,声音略低,听着便多了几分喑哑磁性。
柳玉合心中一荡,只觉面红心热,忽的注意到他话中一词。
‘阿姐’……
莫非是令倾?
柳玉合眉毛一皱,什么旖旎心思都散了个干净。顿时不再偷听,只沉着脸拉住青月悄无声息的飞快走开。
有令倾那个泼妇在,她凑上去只会受辱,更别提借机给令修和伯母留下什么好印象。
不被骂得狗血淋头都是轻的。
前世便是那个泼妇次次给人难堪。她自己不还只是个没娘养的孤女,侯夫人为了名声不难为她罢了,偏却占着嫡女名头便瞧不起天下庶出。同那乐凌薇一个德行,却还没人家的美貌与教养,成日里撒泼发疯,老大也嫁不出去。
柳玉合撇了撇嘴,头也不回的走出院门,心里暗自可惜。
一门之隔的静室中,令倾笑嘻嘻的摇着弟弟的手臂,缠着要他讲出到底遇上什么事被耽搁。
小刘氏瞥了一眼令倾的手,不甚在意的移开目光。
莫说她本就不是如何在意规矩的人,她不过是令倾的继母,每日里好声好气的供着她,也为她请过女先生和教习嬷嬷,任谁来也挑不出自己不好,令倾是不是长歪了与她何干?
更何况她还需提防着府里那小浪蹄子和她所剩生的贱种,哪有时间精力分给一个无用的孤女。
令修耐不过缠,便大致将集上惊马的事情略提了提,却只将柳黥宁的存在一语带过,更隐去了自己赠药一事。
隐约的,他有些不太想让令倾这么早便听到柳黥宁的名字。
令倾没注意到他的闪烁其词,只满意的点点头,转向小刘氏,语声轻快道:“母亲,我前儿个便听闻净心大师这两日在寺中,既然子衿也到了,不若我们也去凑凑热闹。母亲多福,又虔诚,没准便能一举抽中那凤头签呢。”
小刘氏熟稔的转着念珠,自觉满面佛光,只温柔的笑了笑道:“你这孩子,既想去便去吧,难为你主动跟着我来此,没荤没腥的吃了半月素斋。”
她作势起身,令倾连忙抢上前扶住,被她面带欣慰慈爱的在头顶轻抚:“母亲年纪大了,抽签还是你们年轻人去玩吧。”
令倾依偎在小刘氏身边扶着她向外走,小心的讨好,时不时回头招呼落后几步的令修。
令修面上笑意浅淡,默默跟随,对自己先前下意识蒙混令倾的行为心中稍疑,仔细想了想却没甚结果。又忽觉谷雨今日的动作实是慢了些,竟直到现在也没跟过来。
他蹙了蹙眉,唤过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寒露,未及开口,便听见走在前面的令倾有些惊诧的叫声:“这是怎……子衿快来!”
令修一怔,连忙快步赶上前去,却见那处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令倾扯着小刘氏的手正蛮横的拨开一个个挡路的人向里硬挤。
也不知她哪来的那么大力气,能将水泄不通的人群生生扒出一条缝来,又十分会挑人,那些人瞧见她衣着配饰不俗皆是敢怒不敢言。
令修顿时皱眉,又见小刘氏挣不开令倾,被扯的身形有些踉跄,便生出些不喜。只得一面向那些人赔罪,一面朝着她们的方向跟过去。
直到追进最里圈,他隔着衣袖拉了一下令倾,压低了声音道:“阿姐,你方才那般不……”
令倾伸手在他嘴上捂了一下止住他说话,随即竹筒倒豆子一般语速飞快道:“哪管那些贱民了,像外圈那几个自矜自贵的,站在那看得见什么,还不都是悻悻走开等别人看完了热闹再同她讲……诶,你看你看,我就听见说有人抽中了玄霄签,所以净心大师要亲自来解签了,想来就是那人,签筒还在他手上……可惜这角度看不见正面是谁。”
她说到此处略微停顿,看了一眼四周不见有像是身份高的,又细瞧了一眼那人并不纤修如竹的身材,以及他显露在外的脖颈──那在她看来就该称作是黝黑的古铜色,酝酿了一下后便爆发出了一声将周围所有私语讨论声音全部压下去的大叫:“喂,那莽夫,你转过来……对,就是你,抽中玄霄签的那个。”
她喊完犹自不觉,见那人没立即转过来,更有些不满,嘀咕道:“果真是贱民,听不懂人话吗?”
这一声音量虽是不大了,但现下场中安静,听着尤为清楚。
小刘氏只被她这言行震的浑身一抖,脸都青了,趁着令倾不注意连忙抽出手,抬袖掩面就向人群外挤。有些后悔先前怎就没戴了帷帽再出来。
令修也是面色一黑,没料到自己不过是在书院求学的几年较少归家罢了,印象中只是有些直爽率真的阿姐如何就变作了这般,这般……
他有些头疼的扶额,忍住同小刘氏一般掩面而逃的冲动,准备越步上前先替令倾向那位兄台赔个不是,却见那人竟当真缓缓转过身来,只身上冒出那一股子戾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