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完了,却不按祖制让他们前往封地,反而用“骨肉亲情”、“含饴弄孙”这般温情脉脉的由头,将他们都留在了京都。
如此一来,冀儿混在一众留京的王爷之中,这嫡长子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两全其美!
她倚着玉枕,抬眼看向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
从始至终,他脸上都带着笑,就如同这殿中缭绕的沉香,看似绵软,实则无孔不入,将人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皇帝果然是想得‘周全’。”萧芷轻轻开口,尾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哀家老了,只盼着家宅安宁,儿孙顺遂。皇帝既已拿定主意,那便依皇帝的意思吧。”
“既如此,儿臣告退。”
萧芷闭眼摆手。
姜夔起身,向萧芷行礼告退。
出了慈宁宫,他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浅笑,便如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隐去。
云喜见到姜夔脸色不太好,当即带着人躬身跟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午后的日光倾泻在汉白玉阶上,晃得人有些眼晕。姜夔在慈宁宫门前驻足,微微眯起眼,望向那轮悬在碧空中的白日。光线刺目,他却一动不动,任由那灼热的光芒映照在深邃的瞳仁里,仿佛要将方才殿内沾染的沉郁气息尽数灼烧干净。
“云喜。”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奴才在。”云喜连忙应声,上前两步。
“传朕口谕。”姜夔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着钦天监三日内呈报吉日,礼部、宗人府即日拟定诸皇子封号及相应仪制。所有成年皇子,留京建府,一应规制按亲王例。”
“诺。”
云喜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开,姜夔却再次开口。
“还有……”姜夔收回目光,迈步向前走去,“告诉俆砚修,所有封号都要老七参与拟定,以他的意见为准。”
云喜脚步一顿,心头微凛。
七皇子刚回晟,先是得封端王,如今又让他拟定其他皇子封号。陛下此举,无异于将七皇子架在火上炙烤。
与其说是恩宠,不如说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雷霆雨露,具为君恩。
“奴才遵旨。”云喜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声音愈发恭谨。
他知道,这平静许久的朝堂与后宫,马上就要起波澜了。
云喜带着口谕,来到俆砚修的值房,宣读完毕后,他又去了姜宁的值房。
姜宁听完口谕,只是搁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儿臣领旨。”
她声音淡淡,仿佛接下的只是一件寻常差事。
“王爷,老奴听说您调阅了淮、克两州的官员名录。”云喜又向着姜宁福身,仿佛只是无意提及,“说起来淮州,当年好像还有个人查询粮草,后来便没了消息。”
说完,云喜便退出了值房。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姜宁已重新坐回案前。她的身影明明格外清瘦,却莫名给人一种坚不可摧之感。
风,自宫墙深处而起,已悄然吹向了各处。
姜冀正在书房内写字,听见宫人禀告,发出一声冷笑,手中狼毫应声而断。
“好一个端王!一个庶子,也配拟我这嫡长子的封号!”
与此同时,姜澄正在临窗作画,听得心腹回报,笔锋都不曾停顿。
“七弟身上恩宠正浓。”他轻笑着蘸取朱砂,点在画中鹤顶,“去备份厚礼,恭喜七弟。就说兄长们往后,都要仰仗他多费心了。”
陆欣荣坐在镜前,想起来她那长在镇北王府内的孩儿,脸上写满了蚀骨的恨意。
萧月言侍奉在萧芷身侧,脸色苍白。
“不过是拟定封号罢了。”萧芷的目光从萧月言的脸上划过,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恩宠,还是杀机,尤未可知。你这般沉不住气,倒叫人看了中宫的笑话去。”
镇北王府内,姜望和陆起正在书房对弈,听得下人的话,他手中黑子无意识落下。
陆起神色不变,探手接住姜望陡然落下的棋子,将其放回姜望的棋盒之中。
“这本来都该是我的。”姜望开口,声音带了些咬牙切齿。
“落子无悔。”陆起答。
暮色渐沉,姜宁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涌起的夜色,呼出一口浊气。
这京城的风,到底还是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