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月色被浓厚的魔云遮蔽,只透下几缕微光。沈知意心中烦闷,毫无睡意,索性披衣起身,走到外间,坐在那张古琴前。
她没有点灯,只是就着窗外微弱的光,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拨弄。不成调的音符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透着弹琴之人的心绪不宁。
弹着弹着,她想起前世最后一场演唱会,那首告别曲的旋律。悲伤、释然、还有对未知的一点点期待。手指下意识地跟着记忆游走,陌生的古琴竟被她磕磕绊绊地奏出了一段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舒缓中带着现代韵律的曲调。
她弹得专注,没注意到,寝殿与花园相连的阴影回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谢无妄似乎刚处理完事务,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被这突兀又奇异的琴音吸引,停住了脚步。他隐在暗处,看着窗内那个模糊的,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侧影。
不是清沅会弹的任何曲子。清沅的琴音空灵出尘,不染尘埃。而此刻的琴音没有刻意的模仿和讨好,生涩,断续,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他听不出这曲子表达什么,却能感觉到抚琴人此刻的不安与迷茫。
指尖最后一个音符颤动着消散在空气里。沈知意停下,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塌下。只有在这种绝对独处、确信无人窥视的时刻,她才敢泄露一丝真实的疲惫。
窗外的谢无妄,静静地看着。月光偶尔挣脱云层,掠过她低垂的头和散落的发丝,那枚墨玉戒指在她指间泛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也曾在一个相似的夜晚,独自坐在窗前,对着月亮发呆,背影孤独。那时的他太小,不懂那孤独从何而来。
心底某处,被这相似的画面,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谢无妄兴趣值+2,当前:23】
【保护欲+1,当前:4】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直到云层再次吞没月光,窗内的身影重新挺直脊背,恢复成平日那副温顺模样,起身吹熄了内室的灯。
又过了许久,阴影里的玄衣身影才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日,影伯送早膳时,忽然低声道:“夫人昨夜琴音甚雅,只是夜深露重,还需保重身体。”
沈知意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影伯。老魔侍依旧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多谢影伯关心。”她稳了稳心神,道谢。影伯听到了?还是……另有其人?
一种微妙的、被注视的感觉萦绕心头。是谢无妄吗?他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
她低头喝粥,味同嚼蜡。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似乎永远无法真正放松。哪怕只是一段无意流露的琴音,也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变化。
千魔宴在即,她必须更加小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午后,一名面生的魔侍前来传话:“夫人,尊上有请,请到沉剑崖。”
沉剑崖?那是魔宫后山禁地之一,据说是谢无妄平日练剑、静思之处,寻常人不得靠近。
沈知意心头疑虑重重,但不敢违逆。她稍作整理,跟着魔侍前往。
穿过层层守卫和阵法,一股凛冽的剑气与山崖间特有的荒芜气息扑面而来。沉剑崖地势险峻,崖下深不见底,云雾缭绕,崖边只有几块巨石和一棵枯死的古树。
谢无妄背对着她,站在崖边最外侧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玄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他手中无剑,但周身弥漫的剑意,却比任何神兵利器更让人心惊胆战。
“过来。”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沈知意提着一颗心,小心地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崖边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裙乱舞,几乎站立不稳。
谢无妄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上,又扫过她紧紧攥住裙摆的手。
“怕高?”他问。
沈知意老实点头:“……有点。”
“怕死?”
“……怕。”这次回答得更快,更诚实。
谢无妄似乎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怕就对了。记住这种恐惧。”他朝她伸出手,“过来,站到这里。”
沈知意看着他骨节分明、却透着力量感的手,又看了看他脚下那块几乎悬空的岩石,和下面翻涌的云海。心脏狂跳。
他要做什么?测试她的胆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或惩罚?
她没有选择。深吸一口气,她颤抖着伸出手,放在他冰冷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