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略显狼狈的样子。
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裹着我那件同样半湿的外套。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凌乱,衣服深一块浅一块。
我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短暂相遇,她又飞快地垂下了眼睫,手指紧张地蜷缩着。
“嘀”的一声,房门打开。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一种与外界风雨隔绝的虚假安宁。
我率先走进去,将雨伞放在门边。
“快进来,把湿外套脱了。”我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她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无措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开始慢吞吞地脱掉那件已经没什么用的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潮湿的卫衣。
“先去洗个热水澡,暖和一下。”我指着浴室的方向,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不然真要感冒了。”
她看了看浴室,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去吧,我就在外面。”我明白她的顾虑,补充道,“洗暖和点,我去看看有没有热水壶。”
她这才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走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水声响起的瞬间,我强装的镇定才松懈下来,靠在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我竟然真的把她带到了酒店房间。
理智回笼,后知后觉的紧张感席卷而来。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甩甩头,赶走那些纷乱的思绪。当务之急是照顾好她。
我环顾房间,找到了烧水壶和简单的茶包,烧上热水,又检查了一下空调,以防是冷风。
做完这些,我有些无所适从地坐在床沿,听着浴室里持续的水声,心跳莫名有些失序。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氤氲的热气飘散出来。
她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着红晕,眼神有些闪烁:“那个……姐姐,有没有……浴袍?我的衣服都湿了……”
我这才想起,她根本没有换洗衣物。“有浴袍,在浴室门后的柜子里应该就有。”我起身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浴袍,隔着门缝递给她。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湿温热的手指,我们两人都迅速缩回了手。
“谢谢……”门后又传来细若蚊蚋的道谢,门被轻轻关上了。
我重新坐回床边,过了一会儿,她穿着白色的浴袍出来了,宽大的袍子更显得她身形纤细。
她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短发,发梢的水珠滚落进脖颈,消失在锁骨处。
洗去泪痕和雨水,她的脸干净清透,虽然眼睛还肿着,但那股易碎感减弱了些。
“感觉好点了吗?”我起身,把刚刚泡好的姜茶递给她,“趁热喝点。”
她接过马克杯,双手捧着,温热似乎让她放松了一些。她小口地喝着姜茶,然后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蜷起腿,把自己缩进沙发里,看着窗外的雨夜城市。
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房间里的暖气很足,驱散了寒意,但也让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氛开始发酵。
“今天……谢谢你。”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没什么。”我摇摇头,“你没事就好。”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名字?
我该怎么介绍自己?
“……你可以叫我,时渺。”最终,我还是说出了真名,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
时间的时,渺小的渺。
在这个时空里,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渺小而又因时间而特殊的存在。
“时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思考这个名字的寓意,然后抬起眼看我,眼睛里带着好奇,“时间的时?”
“嗯。”我点点头。
“很特别的名字。”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姜茶,“像你一样……特别。”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特别。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分量。
“我……其实很普通。”我有些仓促地回应。
“不普通。”她反驳得很快,语气却并不激烈:“你出现的时间,你说的话,你做的事……都跟我认识的所有人不一样。”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就连名字也是。”
我无言以对。只能看着她被水汽熏得微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灯光,也映着一个无措的我。
“时渺姐姐,”她忽然换了个称呼,带着点试探:“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比问名字更难回答。
我看着她,心里百转千回。
因为我看过你从小到大的样子?因为我知道你未来会经历什么?因为……一种连我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感情?
这些都不能说。
最终,我只能给出一个模糊但真诚的答案:“因为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指尖微微发白。她没有看我,
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可是……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没那么好。”她声音很低,“会让很多人失望……”
“不要这么想。”我起身,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有些近,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气息,“你就是你,不需要为别人的期待活着。喜欢你的人,自然会看到你的好。比如……我。”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白了。
但看着她充满讶异的眼睛,我并没有后悔。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慌乱地移开视线,捧着杯子的手似乎有些不稳。“……嗯。”
她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只剩下霓虹灯无声闪烁。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生理性泪水。
“困了吗?”我适时地问,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去睡吧,你肯定累坏了。”
她看了看那张大床,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我睡沙发就好。”我立刻指了指窗边那个单人沙发,“你好好休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谢谢姐姐。”
她放下已经凉了的姜茶,有些拘谨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我,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我关掉了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温暖的壁灯。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
沙发对于成年人来说确实有些窄小,我只能蜷缩着。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但我知道,我们都没有睡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到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她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
“时渺姐姐……”
“嗯?”我轻声回应。
“……下次……你还会突然出现吗?”
她的声音是不确定的期盼,还有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个问题轻轻扎在我心上,带来细密而持久的酸涩。
下次?我还有三次机会。下一次,可能就是要去面对那场更大的风暴。我无法给她确切的承诺。
“……睡吧。”我避而不答,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很晚了。”
她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她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看来是真的累极了,睡着了。
随之而来的,是又一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