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月一一笑着应承,脸颊的肌肉渐渐僵了,嘴角却始终扬着,这喧闹里藏着的是实打实的疼惜,她舍不得嫌吵。
直到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进来,瞥见她眼底的倦意,朝充当喜婆的林嬷嬷使了个眼色:“盖盖头吧,让孩子歇歇。”
大红的盖头落下,绣着鸾凤和鸣的锦缎将光线滤得朦胧。亲眷们的笑语声陡然远了,只有老夫人的手掌按在她肩头时的温度格外清晰。
“往后好好过日子,”老夫人的声音比往日柔了些,带着不易察的颤,“阮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受了委屈,只管回来。”
阮清月的鼻尖酸的厉害。
老夫人忍住不舍,朝阮清廷招了招手,“过来,背你姐姐出阁。”
阮清廷哼哼唧唧,揉捏着上前。
阮清月垂眸望着交握的双手,附身趴在了阮清廷的背上。
这些日子跟着沈将军跑来跑去,阮清廷的身体练的壮实了很多。背着姐姐向外走时,步伐平稳轻松。但他的步伐却很慢,几乎是磨蹭着向外走。
阮清月趴在他的肩头,甚至还听到了他的抽噎声。她靠近阮清廷的耳朵,小声叫他:“清廷。”
阮清廷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在她的记忆里,弟弟还是那个流着鼻涕,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子。可是现在看他下巴上青涩的胡茬,坚毅的面容,阮清月的喉间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湿的棉花一般,涩的她无法出声。
“以后姐姐不在府中,祖母和父亲就交给你了。清廷,你是大人了,京中局势紧绷,遇事可以找师父商议,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鲁莽。”
阮清廷紧紧抿着嘴唇,不肯搭话。
一直跟着他们的林嬷嬷小声提醒:“误吉时的话,会对小姐的余生不利。”
阮清廷这才快步向前走,临分开的时候,终于回应阮清月之前的话,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他把阮清月放到慕流光的面前,“姐夫,姐姐就交给你了。”
阮清月身着绣着百子千孙纹的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压得肩头微沉。就在她心跳得快要撞开胸膛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指腹却格外轻柔,稳稳地将她的慌乱按住。熟悉的声音隔着盖头传来,低低的,带着笑意:“别怕,我在。”
阮清月猛地顿住脚步,盖头下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点不舍、那点紧张,在这声“我在”里,尽数化作了安心的甜。
她悄悄抬了抬眼,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他绛红色的喜服下摆,正轻轻蹭着她的裙角。
盖头外,慕流光在回应阮清廷的话,她听的不真切,只听到他模糊的声音。接着被慕流光扶着上了花轿。
大红的花轿被轿夫稳稳抬起,阮清月端坐其中,头顶的盖头绣着细密的鸾凤纹,将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耳边是震天的锣鼓唢呐声,混着沿途百姓“恭喜”“好排场”的喝彩,还有孩童追着花轿奔跑的嬉闹,热热闹闹地裹着花轿往前去。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嫁衣下摆,心头的甜意裹着些许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锣鼓声忽然转急,跟着是林嬷嬷拔高的唱喏:“慕府到——”
花轿稳稳落地,轿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熟悉的气息探了进来,是慕流光。
他刚要伸手扶她,就听得轿外一阵哄笑,沈惊鸿的声音最是响亮:“慕兄,娶媳妇哪有这么轻易?按规矩,得背着新娘进门才显诚意啊!”
跟着是于衡等人的附和:“就是!咱们都看着呢,可别想蒙混过关!”
阮清月隔着盖头,都能想象出慕流光无奈又带笑的模样。
下一刻,她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抱起,她的身体贴上温热的胸膛,是他惯用的稳妥力道。
“冒犯了,清月。”
慕流光的声音就在头顶,带着几分笑意,脚步稳稳地踩着红毯往府里去。
于衡捏着鼻子学他的语气说话,“咦~~冒犯了~~~”
沿途的哄笑声、贺喜声此起彼伏,沈惊鸿还在后面打趣:“慕兄可得站稳了,要是摔了我们的新娘子,大家伙可不依~”
阮清月忍不住将脸往他颈间贴了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皂角香,所有的紧张都化作了安心。
到了正厅前,慕流光轻轻将她放下,扶着她的手臂站定。
司仪高声唱喏:“吉时到——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拜堂礼毕,司仪又唱:“送入洞房——”
林嬷嬷上前搀扶着阮清月,跟着引路的丫鬟往新房去。
身后,她还能听见沈惊鸿和于衡跟慕流光闹:“可不能就这么放你去洞房,先陪咱们喝几杯再说!”
慕流光笑着应承,声音里满是欢喜。
进了新房,林嬷嬷将她扶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沿,又取来早已备好的桂圆、花生、红枣,往床帐四角一撒,“祝小姐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不多时,小文端来合卺酒,却不见慕流光进来。
林嬷嬷解释道:“姑爷在前面陪宾客喝酒呢,得等宴席散了才能过来。”
阮清月点点头,端坐在床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划拳声与欢笑声,指尖摩挲着他送的平安扣,心头满是甜意。